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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是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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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放心。”李烬之道,“这小子天赋不错,也肯钻研肯吃苦,只是缺些耐性。他路子本有些野,应用上确实颇多机巧,亮人眼目,若说功底,却不甚扎实,想入二品,没那么容易。”说着瞟向秋往事道,“这是你们风系通病,天枢尤甚,即便是你,枢力之纯固是天下无匹,可功力却也说不上深厚,碰上不能速战速决的,便不免头疼。”

秋往事不以为然地轻哼道:“那我还不是照样入二品。”

“你自成一例,岂能与人并论。”李烬之笑道,“登天像虽是捷径,可天书无字,到底需要悟性,多少人在像前对坐数月也未必有所得。那小子已是三品,三品之上,步步艰难,哪是那么看一眼就能悟出来的。他对登天像又无半分了解,方崇文也未同他细说,只说隔世堂内有历代高人修行心得。我便顺嘴哄了哄他,说隔世堂的好处,主要在有碧落林下之水,堂内神像长年受水汽萦润,格外通灵,能净人心神,启人灵思,有助修为。至于前人心得,只有墙上草草刻着的壁书,既不成系统,也杂着颇多无关修行的随感,甚至不乏谬误,其中有些价值的,也都曾编入壁录刊刻成辑,并不难得。他到底不是风人,虽练枢术,可于凤神那套是不信的,自然也不信什么神像有灵,只心心念念想瞧那些壁书,待瞧完觉得无甚可观,自然也便死心了。这样才能断了他的念,否则拦得住这次,也拦不住下次。”

秋往事仍觉不妥,说道:“那可说不准,你没见过登天像吧,那真有神力,看一眼就连心魂都吸走了,根本挪不开步子。”

李烬之失笑道:“你可知天下最好的登天像,除去九大枢院的九座,另外还有三座。”

秋往事讶道:“天下不就那九座一品,还有别的?”

李烬之道:“登天像品级,是枢教所排,因此也只排了教内的,教外并未论及。只是登天像之成,需天时、需地利、需人和,民间造像难与枢教相提并论,因此教内之品,几乎也便是天下之品。只有三处例外,一是杨家,一是方家,一是天姓阁,这三处的登天像,虽无品级,却号称并不输于九大。我自幼习文练武,都在天姓阁,自打开了枢觉,每日练功都是对着登天像。”

秋往事瞠目结舌,直摇头道:“难怪人人想做皇帝,太也叫人眼红。多少高手梦寐以求的一品登天像,你打小就看腻了!难怪你并非天枢,却能年纪轻轻便入上三品。”

李烬之道:“我是四品。”

秋往事嗤道:“骗谁。”

李烬之朗笑几声,挥挥手道:“不说这个。我是想说,以我打小看腻登天像的眼光,若非熟知效用之人,光看几眼是绝摸不着门道的,更遑论入迷。你大可放心,世上天枢虽不少,神子却只有你一个。”

秋往事忍不住笑道:“只可怜了那小子,恐怕还千恩万谢你给他指路呢,哪知道早被你算计完了。”

说笑间囫囵山已然在望。山如其名,圆鼓鼓的横卧于地,既无峰峦起伏,也无曲折深幽,山上亦无甚土壤草木,连凹凸缝隙都不甚见,若非形体硕大,倒不似座山,却似一整块浑圆光滑的鹅卵巨石。秋往事感叹道:“我上回来时,瞧这山上光秃秃的一目了然,鸟窝也未必有一个,哪里能有枢院,还道方崇文没安好心,不知把我拐到什么荒山野岭。哪知明明看起来是个球,其实却是道环,里面老大一片空地,几乎是个小井天,拿来盖枢院真浪费了,做个要塞才好。”

李烬之道:“临川每逢战乱,难民皆涌来此处,庇佑过不少生灵,几乎也便是座要塞了。”

眼看要到山下,秋往事缓下马速,说道:“五哥,可有别的路能偷溜进去?”

李烬之摇头笑道:“周围一圈皆是百丈石壁,进出只有云间院大门这一条路,没有米小子的本事,是偷不进去的。反正方宗主回来发现丢了江未然,不必猜也知道是你,偷不偷的也无甚区别。”

秋往事笑道:“也是,暗偷不成,只有明抢了。”当下挥鞭打马,向着平整山壁上唯一一道显眼的裂隙奔去。跑不多远,忽觉一直跟在身后的李烬之陡然加快马速,只道他有心比试,回头扬眉一笑,正待也加快速度,却见他神情严肃,顿觉不妥,忙问:“怎了?”

李烬之已自她身边超过,一挥手道:“快些,里头像是出事。”

秋往事心中一紧,忙加紧打马,咬牙道:“路都替他铺好了,那小子还能惹麻烦,真能耐!”

堪堪要到山脚,忽见那道山隙间跑出几骑人马。她忙迎上前去,高声道:“几位哪里去?”

那几人显然无意耽搁,远远回了句:“急务在身,无暇停留,姑娘见谅。”稍偏了些方向,似想避开她。

秋往事料定他们是去追米覆舟,哪肯就此放过,一拨马头仍是直直迎上去,叫道:“留步!”

那几人仍想绕开,奈何她不依不饶,就是针锋相对,不免也有些恼怒,正想出言警告,却渐渐看清来人是谁,顿时一惊,忙齐齐勒马停步,翻身跃下,负手行敛翅礼道:“不知两位殿下驾到,多有冲撞。”

秋往事见领头之人面容姣好,近于女子,唯额上生着块显眼红记,认得是云间院司技罗天火,便也下马回了礼,笑道:“罗司技匆匆忙忙的,是办什么要紧事去?”

罗天火神情有些古怪,目光游移,嘴张了又闭,竟似说不出话来。秋往事见他如此反应,倒有些讶异,隐隐觉得不妥,李烬之已上前道:“罗司技但说无妨。”

罗天火定了定神,说道:“院里有位贵客,被歹人劫走,我正要去追。”

秋往事登时面色一变,问道:“什么贵客?”

罗天火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道:“秦夏容王爷之女,江未然。”

秋往事静默了一瞬,忽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轻声细气道:“第三次,这是她第三次把自己劫走。”

罗天火明明看她笑着,却不知为何蓦觉背后一阵发寒,忙道:“我等正要去追,不如两位殿下先入院中,司院自会将详情相告。”

秋往事翻身上马,一扯马缰道:“我们也一起去,详情路上说。”

罗天火怔了怔,摸着头还未出声,却听李烬之问道:“她真的被劫出院了?云间院这等地势如何劫人?莫非是从正门硬突硬闯?”

罗天火答道:“劫人的是名逍遥法高手,说有上三品,有人见他带走了小殿下。院里已彻查过未见踪迹,也未走大门,想必是越绝壁而出。”

秋往事本已心无旁骛地要去追人,闻言大吃一惊,脱口叫道:“米……”

李烬之当即打断道:“是几时的事?”

罗天火道:“约摸两个时辰前。”

秋往事心下一沉,厉声道:“那为何现在才追!”

罗天火似有些尴尬,摸摸头道:“目击之人被他打晕藏起,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

秋往事立刻问道:“方入照呢?”

罗天火又摸摸头,干笑道:“那个……被打晕的目击之人,就是方入照。”

两人皆大吃一惊,齐声道:“什么?!谁能打晕她?”

罗天火道:“就是那个逍遥士。”

秋往事急道:“废话!不就是问那逍遥士是谁!”

罗天火摇头道:“这方入照也不知,她还有些晕,司院在照顾她。”

秋往事见方定楚并未供出米覆舟,虽觉安心,却也有些疑惑,一时说不出话。李烬之定下心神,又问:“她既被打晕,应当没看见劫匪从哪儿逃的,你们为何只往这儿走,别的方向怎不去追?”

罗天火道:“是本院入微士察得这边有逍遥枢力残留。”

秋往事微微一愣,看看李烬之,问道:“你家入微士是几品的?”

罗天火抬起头粲然笑道:“三品。”

秋往事又瞄了李烬之一眼,越发觉得奇怪,扫了扫罗天火身后诸人,问道:“那入微士可跟来了?”

罗天火摇头道:“他身体不好,便未跟来,队中另有两名入微士,只是品级不如他高,尚未觉到踪迹,不过既知道方向,待追近了,总能发觉。”

秋往事回头瞧瞧身后的路,皱了皱眉,正待开口,李烬之却忽翻身上马,说道:“既如此,便有劳罗司技尽快去追,我们先进院里瞧瞧。”

罗天火听说他两人不再跟去,显然轻松不少,乐呵呵地应下,上马带人走了。秋往事虽塞了一肚子疑问,却知内外皆有入微士,什么都不便说,只得闷闷憋着,随李烬之继续往云间院行去。

山壁上的裂隙远看只是道细缝,到得跟前倒也有三丈余宽,砌着一道石墙封堵,色泽淡黄近白,与边上山壁无异,看来是就地取材。石墙又高又厚,几不下于临川城墙。正中门洞上方以深色石料镶拼着“云间”二字,门边的火凤纹也一并以深浅各色的石料镶拼而成,却竟宛然流畅,有如笔墨。墙后隐隐可见白烟袅袅,似是云遮雾绕,确不负云间之名。

此时夕阳方斜,天光犹亮,本应未到闭院时刻,或许因为院中出了事,已早早关上了门。墙头上立着一排枢士,远较平日为多,正忙着布置火把。远远见了两人,皆出声探问,却未得回答,正有些慌乱,已有人认出是谁,忙一窝蜂下了石墙,几个飞奔去通报,另几个打开大门,迎两人入内。

裂隙十分深邃,过了门洞,仰见两旁绝壁高耸,仅得一线天光,细细长长的蜿蜒不知几许。一路往里走着,渐渐热起来,冬日寒气似都被隔绝在山外。出了裂隙,豁然开朗,虽可见四围山壁,仍觉十分辽阔。触眼便见一片红灿灿的碧落林,映着夕阳,越发绚烂。林间遍布着粼粼水光,水面之上烟雾缭绕,却是一口口温泉,大大小小,难记其数。云间院的屋宇也在红叶掩映间,雕饰并不繁复,只是皆十分阔大。格局也并不似寻常枢院的规整,而是参差错落,倒也别有风致。

李烬之与秋往事皆脱了外袍下了马,在几名枢士带领下踩着林间石径到了东北脚处一间院落。院墙呈半月形,正与院外一眼半月泉水相合,拼成一个圆,虽地处僻静,却十分精巧别致,想来应是客舍。院前已站了一排人,粗略一看,司院司律等主事者皆在,见了两人都有些惶恐。司院文珏是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却腰背挺直,十分精神,目光柔和,面色沉静,整个人皆透着股温文从容之气。她率众上前行过礼,并不避讳,径直问道:“两位殿下是为江未然小殿下而来?”

李烬之也并不否认,点头道:“原本是想来见她一面,只是方才在院外碰见罗司技,说是被劫走了,方入照还受了伤?”

文珏轻轻叹了口气,侧身抬手道:“方入照在屋内休息,两位有什么话,请进来问她吧。”又对边上一众枢士道,“此处暂且无事,你们休息去吧,等天火消息。”

众人各自散去。她正欲领着两人进门,却见方定楚自己走了出来。秋往事立刻跑过去,拉着她问道:“定楚姐姐你没事么?你怎会受伤的?那小鬼耍的什么花招?莫非用了天木针?她以前就用过同息针,莫非还有别的?难道是不二针?啊,该不会是方圆针?你枢力还在么?快试试快试试!”

方定楚面色尚有些苍白,却也被她这一连串问得笑了出来,牵动了痛处,抚着脖颈道:“我没事,你瞧这不好端端的,枢力也在。至于如何吃的亏,确实是因方圆法,却不是天木针,而就是方圆天木。”

秋往事一怔,未解其意,李烬之已先反应过来,说道:“是了,方圆天木在这儿。”

秋往事转头问他道:“是说那棵树在这儿?”

李烬之点头道:“不错。难怪我早上来时未发觉发宗主不在,当时我察到有一处枢力不入,如同空白,以为那是方宗主,现在想来,却该是那方圆木。”

秋往事仍是忧心忡忡地望着方定楚道:“方圆木和方圆针还不是一样。”

“不同。”方定楚望向文珏,见她点头才道,“这里的方圆木,周围温泉环绕。树中本蕴满方圆枢力,在水汽蒸腾之下,便流溢到了空中,走近那树数丈范围内,便会受到方圆法影响。只是空中枢力毕竟微薄,因此影响有限,不是长年累月坐在树下,也不至伤到本身枢力。”

秋往事立刻记起当日雨中与米覆舟一战,也曾借方圆法削弱他枢力,想来正是同样道理,当即明白过来,说道:“十二法中,最受影响的恐怕就是你的因果法。其他诸法多是作用于内,而因果法却需布于体表方有效用,被水汽一侵,纵然内里不伤,可外头的防御却如同撤了,挡不了人攻击。”

方定楚微笑叹道:“若体表枢力当真尽散倒也罢了,那我必定有所察觉,自会警惕,可却偏偏只削弱少许,我并未留意,哪知骤然遇袭,却无法应力生力,便着了道。”

秋往事确定她真的并无大碍,松了口气,又恼怒起来,忿忿道:“是那小鬼骗你到那树旁糟了偷袭?定楚姐姐你怎由着她跑出去,就该捆着锁起来!她又上哪儿勾搭上了……勾搭上了那逍遥士。云间院如此绝地,又有你在,她还真有能耐跑得出去!厉害,真厉害!”一面说着,一面又涌出一肚子疑问,正要开口,李烬之却上前拍拍她肩膀,说道:“当务之急,先把她找回来才是。”

秋往事烦躁地四下望望,说道:“都跑了那么久了,上哪儿找,难道真听那入微士……”说至此又顿住了口,向李烬之望去。

李烬之微微一笑,转向文珏道:“文司院,不知可否领我们与寻到线索的入微士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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