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临川准备了些干粮饮水,交待了城中官员,便又出了西门等候。过不多久,便见两骑打着火把的人马疾驰而来,稍落后的正是方定楚,楼晓山反倒跑在前面,见到两人,尚隔着老远便急急问道:“怎样?可有消息?”
秋往事原本担心他一见面便要问上回交手之事,哪知一开口却是问未然行踪,不由冷哼道:“楼出云且放心,一时半刻还追不上。”
楼晓山连马都不停,径直便越过两人向前跑去,说道:“那还不快追!”
秋往事等着方定楚跟上才一同向前骑去,凉凉道:“楼出云不必如此做戏,再如何卖力,我们也不会掉头。”
楼晓山似是呆了呆,回过头道:“我做什么戏?怎地又要掉头?你们到底拿不拿得准她往哪边跑的?”
秋往事嗤笑道:“那小鬼没把你带走,就是留着你做这事的吧。”
楼晓山满脸莫名,皱了皱眉道:“秋夫人有事不妨直言,只是先说清楚,你们是不是当真知道她往这边走的?”
秋往事正想再挤兑两句,李烬之却拍拍她肩膀,低声道:“他倒是真的。”
方定楚也道:“我刚才一同他说,他便急得要死,一刻不愿耽搁,像是真不知道未然跑了。当时阿鹿在场,恐怕也装不了。”
秋往事怔了怔,眨眨眼道:“怪了,难道那小鬼真的连他也没知会?他身手不错,米小子捎搭把手就能出去,没什么难。他门路也广些,出去之后总用得上。若留下他别有用意倒也罢了,可连说都没说一声,为什么?”
李烬之道:“我也是以为未然留下他必定别有他用,才特地带他出来。可这会儿看来,或许未然同他真不似我们想的亲近。往事你还记不记得,他曾说他和你作对是受你娘之托,难道……”
“你听他胡扯。”秋往事断然道,见楼晓山似是对他们的议论毫无兴趣,仍是一个劲儿打马飞跑,已离得老远,便随手抽出腰刀一甩。刀打着转飞出,自他马前划过,转个圈又飞了回来,“铿”一声正正入鞘。楼晓山的马受了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几乎将他掀下。他紧扯着缰绳勉强稳住,回过头怒道:“你到底要如何!”
秋往事行到他身边,说道:“楼出云且放心,我们知道她去哪儿,跑不了的,不妨先把话说说明白再走。”
楼晓山听她说得甚有把握,略微安心,知道尚有求于人,一面松松马缰继续向前跑去,速度却较先前放慢了些,一面打个哈哈,笑道:“好说好说,秋夫人要问什么,问便是了,我听着。”
秋往事与他齐头并行,见他态度说变就变,“噗”地笑道:“总算清醒了。那便先说说,你同江未然到底是何瓜葛,这么紧张她做什么?”
楼晓山瞟她一眼道:“我听说几位想废她枢术?”
秋往事点头道:“不错。”
楼晓山笑眯眯道:“那咱们便是一路了。”
秋往事怔了怔,问道:“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想废她枢术?”
楼晓山点头道:“正是。”
秋往事满脸无趣地看着他,叹出一口气,问道:“你可是不知道五哥修的是入微法?”
楼晓山笑道:“自然知道,自然知道,因此我必定老实,不会费心说谎。”
秋往事回头看看李烬之,见他竟点点头,这才当真吃了一惊,讶道:“你真要废她枢术?为什么,就为她没带你一起跑?”
楼晓山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夫人还真当我与她是一伙?”
“你别扯。”秋往事道,“你不同她一伙是同谁一伙,难不成还真是我娘怕我日子过太好?”
楼晓山唇角微微一动,尚未开口,便听李烬之在身后道:“楼出云,别动心思。”
方定楚微微一惊,策马追上来,问道:“怎么,你当日真是说了谎?怎么可能?!”
秋往事撇撇嘴道:“自然是和那杨老狐狸串通的。”
“可是……”方定楚皱眉道,“串通?什么时候串上的?如何串法?”
秋往事越想越觉恼怒,忿忿道:“你爱怎么胡扯不行,我爹娘都转世多少年了你还非要编排,莫不是得罪过你?”
楼晓山虽未回头,却似也能觉出李烬之的目光冷冷盯在背上,知道今晚怕是含糊不过去,权衡一阵,只得叹口气道:“秋夫人误会,我并非存心编排,也并未与杨上翕合谋,当时情形,更容不得造假,我说了些什么,也是清醒之后听方上翕方入照等问起,自己才知道。”
秋往事道:“你是说你是神志不清说的胡话?”
“不会。”方定楚道,“人我法不会无中生有,说出来的必定还是你心中所想,何况事后我们问你,你不也承认了?”
楼晓山干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那时精神不好,便没急着澄清,待养好了伤,谁知又给忘了。”
秋往事啐道:“呸,不是什么大事?既不是什么大事,那便别拉着我爹娘替你主子挡箭了,老实说吧,你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既不是我爹娘,那是谁爹娘?我瞧是江未然那小鬼爹娘吧。”
楼晓山面色骤然一变,不必李烬之,秋往事也已看出不妥,冷哼道:“果然又是容王,可怜他连老本都快输光了,还不知最大的对家是谁,事到如今还在替人作嫁。”
李烬之却忽道:“不是容王。”
秋往事一怔,转头道:“他又说谎?哪句开始?”
李烬之神情有些严肃,打马追到楼晓山身边,说道:“楼出云还是自己说清楚。”
楼晓山微微苦笑,低头沉默片刻,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低叹一声,抬头道:“人我可以说出来,但有些陈年旧事,我不愿提,几位若定要深究,我只有得罪。”
秋往事眉梢一挑,正要反对,李烬之却干脆地点头道:“好,前因后果,我们不问便是。”
秋往事有些讶异,正想询问,忽地心下一动,面色骤然变得古怪,瞪着楼晓山道:“你……莫不是认识她亲生爹娘?喂,你该不会是她亲爹?!”
楼晓山牵牵嘴角,不知是哭是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她一出生,她娘便知道她是钧天天枢,也深知钧天法之害,本不打算让她学枢术,可也知世道飘摇,朝不保夕,将来之事难以预料,因此托我,若她将来名显于世,无论做的什么,都尽力阻止,为的便是要她切勿过度修习。”
秋往事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说出这么番话来,顿时愣住,忙向李烬之看去,见他并无表示,却仍觉不信,挥挥手道:“你别瞎掰,她娘要你阻止她,你成天忙着阻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她娘女儿。”
楼晓山双手扶着马鞍,马速不知不觉间已慢了下来,背微微弓着,似是先前一段话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把瘦骨看似连宽大的枢士袍都快撑不住,闭着眼摇摇头,哑声道:“话已说到这地步,我
还有什么谎可说。秋夫人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找你麻烦,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她。”
秋往事见他一身沉痛,倒不似作假,越发奇怪起来,缓了缓口气,轻声问道:“既如此,那咱们一件件说说。我们第一回相见,是楼出云在须弥山摆了天网阵,想强行捉我。那时未然压根头角未露,又能与她扯上什么关系?”
楼晓山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却摸了个空,不由苦涩一笑,说道:“她很小的时候,便被一个女人从她娘身边掳走,当时多方查找无踪,后来在景洲偶然见了容府寻找江栩的画像,前后连起来一想,才知那女人就是江栩,只是连容府都没找到她,我们自然更找不到。本以为她就此无影无踪,她娘也在多年前故去,我已不大想起此事。可谁知一年多前,就是融东战后不久,忽然收到一封信,正是未然寄来的。”
秋往事急着问:“她怎么知道你?信里说的什么?信还在吧?拿来我看。”
楼晓山瞟她一眼道:“我原本一直随身带着,那日被秋夫人一刀劈成了齑粉,怕是融入骨血了。”
秋往事顿时失语,只能讪笑。
楼晓山倒并不扯开话头,接着道:“信中说她已回到容府,与容王相认,却也一直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因此日日惶恐,可舍此之外又别无依靠。直到开始修习枢术,渐有进境,才慢慢想起了以前小时候的事,想起了她亲娘,也想起了我,想起她娘曾交待过日后若有困难可来找我。之后便说她即将大难临头,容王对她假冒一事似已有所察觉,幸好得你数次相助,才含混过关。”
秋往事怔了怔,顿时明白过来,怒道:“之后是不是说我有心自立,而她打算跟着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你想着这下她要名显天下了,便赶紧跑来和我做对?这死小鬼,原来从那时候起就给我下套,我招她惹她了!”
李烬之道:“她那时起便已瞧出你是容府的破局之数,真好眼光。她也知楼出云不能把你如何,却可让你误会容王,断了你些许念旧之心。如此看来,当日井天泸中之变,以至更早的飞鹏令之事,并不如她所言是什么把你当做容王的人,分明早就是存心挑拨。”
秋往事气得冒烟,楼晓山却似有些讶异,望向她道:“你真从没跟她一路?”
“废话!”秋往事怒不可遏道,“只有被她耍了一路!”
“当真?”楼晓山似是有些疑惑,说道,“若是如此,她为何给我写了这么一封信?她娘知道她将来若修枢术,幼年不记事时的见闻皆会点点滴滴记起来,因此托我阻她之时,是避开她的,并未让她听见,那她从何处得知?既然不知,以我同她娘的交情,她信中如此写,又怎能料到我不仅不助你,反而还会与你做对?”
“或许她娘无意中说漏了嘴,又或是什么蛛丝马迹让她猜到。”秋往事随口道,又问“你既那么想她过太平日子,为什么不干脆把她弄进枢教去?”
“枢教?”楼晓山苦笑道,“你当枢教是什么净土,她进了枢教,只怕钧天法更要一日千里。何况她既已开始修习,便不是普通娃娃,能由人摆布。我收到信后,曾想混进容府见她一面,可她那时刚被裴节劫过,身边片刻不离人,实在寻不着机会。她信里对你提得极细极多,言语间十分景仰,我想她再如何钧天天枢,毕竟年纪尚小,会动争心多半是被你撺掇,既然见不着她,不如从你下手。那次在须弥山,本是想请你单独谈谈,没想到你武艺之高出乎预料,只能无功而回。其后你便去了燎邦,再出现便是永安城,还带着未然在身边。那时我收到她第二封信,说你逼她修读心术,她十分不愿,却又逃不脱,求我相救。我不作他想,当即便赶到永安劫走了她。那次请了个人我士朋友帮忙,他先带人远走,我留在城外阻你,本想把你骗回北方,你虽未中计,似乎倒也对她不甚上心,并不多想追回,我便也罢了。谁知带杨棹雪去领顾南城时,未然竟已不见了,用了同息针,跑得踪影全无。只留了张字条,说不能牵累了我,因此会回容王处,引你以为人是容王劫走。我追到秦夏,才知容王早去了风都,那时已发兵上永安,行军途中更无从下手,只得又搁下了。不久之后,我收到她第三封信,说容王必定要败,到时她还是落在你手里,可她知你枢元节要回须弥山送姐姐,必定带她同行,因此想了套计划。她说她被裴节劫走时曾读到他对你姐姐有情,这次必定也会去,只要我能劫走裴节,便能引开你,她便可趁此机会,逃往释卢,从此脱困。说实话,我到此时,已觉她有些不妥,心思之深似与信中无助之态颇不匹配,可当时想着无论如何,总要先从你手上把她弄出来,否则一切皆无从说起,因此便依她所言,劫走了裴节。后来的事,夫人便知道了。”
秋往事连气都已叹不出,垮着脸道:“这么说来,裴节的确是你劫走的,劫走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楼晓山道:“自然是送回显境,这会儿只怕已到了。”
秋往事转转眼珠,问道:“裴节之事就这么简单?”
楼晓山正待回答,却见秋往事并未看着他,却是望向李烬之,但听李烬之道:“楼出云处恐怕就是这么简单,可江未然处,绝不止这些。”
秋往事冷哼一声,夹了夹马腹一马当先跑上前去,咬牙道:“管她止不止,总之她就止于今晚了!”
天渐渐暗下来时,一骑快马驰到璟羽城下,刚要亮牌进门,正在城墙上巡视夜防的陶端一眼瞧见,认得是奉李烬之之命安插在璟山的人。当时他对这命令并未如何当回事,不过姑且听从,此时见这兵士匆匆而来,倒略吃了一惊,忙望下问道:“璟山有事?”
兵士抬头见了他,立刻下马,未及行礼,陶端已招手道:“上来说。”
兵士三两步上城,禀道:“方才有人上了璟山,因此依命来报。”
陶端问道:“什么样人?”
兵士道:“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个十来岁女娃。”
陶端听得十来岁女娃,正合了李烬之当日所嘱,当即一凛,问道:“可盯上了?”
“盯着呢。”兵士道,“只是那男子身手十分灵便,像是修过枢术,怕是有些难跟,因此帐督请将军尽快调人援手。”
陶端心中盘算,璟山虽只修了一条道,可地势并不险峻,那人既有些身手,随处野路皆可下山,若围山恐怕要动用大军,倒不如诱他下来,尚易追捕。思忖片刻便已定计,当即招来下属布置。
米覆舟背着江未然一气奔到山脊之上,在林间一条溪水边停下步子,放下她俯身痛饮了几口,往面上“哗哗”泼了几捧水,“砰”一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喘着气道:“小祖宗,跑到这儿可算行了没有?都进了山,没人抓得到我。”
江未然也赶紧喝了几口水,四下看看,想必也觉得已经安全,环着膝坐下来,笑眯眯道:“米哥哥辛苦,暂时没事啦,咱们歇半个时辰再走。”
米覆舟勉强抬起头,瞪着眼叫道:“啥?还要走?我从前晚起就没睡过安生觉,真没劲了,不好好歇一晚,等枢力见了底,光靠两条腿能走得到哪儿去?我说啊,你真用不着那么紧张,这是山里,只要让我养好精神,哪怕有人到了眼鼻子前,我也抬脚就能跑掉!”
“我知道你厉害。”江未然甜甜道,“只是你瞧瞧这山,可不是什么险山绝岭,平坦坦的没点起伏,你去得了的地方,别人也去得了,至多是你快些。可若单得一个快字,逍遥法可不是天下无敌,且不说奇正法,便上流尘枢也未必就输。若真的没人来追咱们倒也罢了,若有,那必定都是世上有数的高手,咱们不能大意。”
米覆舟心想放着这一本活秘籍,只怕确实天下高手都要来抢,一骨碌坐起来郑重点头道:“有理。”话音未落,忽地面色一变,喝道,“谁!”人已一阵风窜了出去。
江未然犹未反应过来,已听“叮”的一声,似是兵器落地,跟着又听一声怒叫,回头一看,见米覆舟已提了个人在手里。那人是个小个子,被他扭着双臂小鸡般提着,脚不沾地,使不上半分力,情知挣扎无用,便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强盗么!”
米覆舟把他提到林木较稀疏处就着月光看了看,见他一身山民打扮,便摸摸头笑道:“哈哈,兄弟,得罪了,我还当你是强盗呢。”说着便欲放他下来。却听江未然厉声道:“别放!”他怔了怔,说道:“就是个路人,不是来找我们的。”
那人也忙道:“我看鸟去的,怎的,碍着两位了?”
江未然冷着脸上前拉住他手。那人怔了怔,正想抽回,江未然已一把甩开,说道:“蠢材,什么都不知道!”抬头对米覆舟道,“解决他,我们走了。”
米覆舟讶道:“啊?他……”
江未然伸手进那人衣襟里摸出块竹片递去道:“看。”
米覆舟弯下腰凑近去看,见竹片上写得有字,夜色下看不甚清,只隐约可见“围”、“帐”等字,他却已一眼认出,叫道:“啊,这是军牌!我也有一块。喂,你是当兵的,哪条路的?”
那人早已挣扎起来,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反倒把胳膊扯得酸疼欲断,只得强自镇定,大声道:“我已禀报了将军,你们逃不了的,识趣的就赶紧放了我,我还好替你们说两句好话!”
米覆舟把他又提高了些,问道:“将军?哪个将军?”
江未然不耐道:“你同他啰嗦什么,快些。”
米覆舟知她必已读到什么,便也不客气,松开一只手朝那人颈项重重一劈,任由他软绵绵瘫到地上。正想问江未然下一步如何,回过头却见她目光发直地盯着那人的身体,不由吃了一惊,忙道:“我没打死他,你别怕。”
江未然有些惊慌地抬起头,说道:“他前天就在这儿了。”
“哈!”米覆舟一屁股坐回地上,拍拍手道,“折腾半天,原来不是冲咱们来的。”
江未然没好气道:“谁说不是。”
米覆舟道:“前天咱们自己都不知今天会在这儿,他哪就能知道?十二法中又没个先知法。多半是别的什么匪类犯了案也往山里逃,咱们正好撞上。就算一会儿那什么将军来了,反正找的不是咱们,糊弄两句也就过了,没事。”
江未然铁青着脸,摇头道:“他说的将军是陶端,李烬之的心腹,跟着北巡来的,本地治安那些小事不是他管。要他们在这儿守着,却什么都没说,只说见人上山就盯梢通报,尤其留意十岁出头的女孩,不是冲我是冲谁?他真的早知道了!”
米覆舟讶道:“这如何能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