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未然紧咬着唇,竟似微微发抖。米覆舟越发莫名,只得站起身哄道:“追上来就追上来,咱们再跑就是,跑得掉的,别怕。”
江未然倒退两步,颓然坐在地上,小声道:“跑不掉了。你说的是,咱们自己都不知的事,别人如何反而早知?只得一种解释,便是一切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咱们只被人牵着鼻子走罢了。你会来云间院,起初是方崇文怂恿,最后是李烬之指路,我只当是运气好,哈,早该想到,哪来那么多运道,这从头就是李烬之的局!他算准我会利用阿鹿,算准我会借你逃跑,更算准我们只能跑来璟山,早早在这儿布下网等着,都算到了这等地步,又哪里还会让我跑出去。”
米覆舟不解道:“这不通啊,先巴巴地放跑了你,又早早预备好把你抓回去,这是做什么,猫逗耗子么?”
“他不是要抓我回去。”江未然颤声道,“他是要杀我!在云间院不好动手,便诱我自己先跑出来。这璟山,就是他替我选的葬身之地!”
米覆舟摸摸脑袋道:“没有……这么狠吧……”
江未然瞪他一眼道:“你也跑不了,你是现成的凶手!”
米覆舟吓了一跳,按着胸口道:“不会吧……”忽眯了眯眼,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伸长脖子似在张望什么,想是看不清楚,又拣了棵高树攀上,才上去便惊呼一声:“妈呀!”
江未然忙跳起来仰头道:“怎么了,快让我看看。”
米覆舟“哧溜”滑下,背着她又上了树,寻了处结实枝桠放她坐好,指着山下道:“他们真玩狠的,这是要烧山啊!”
此处位于山脊,到得高处往下一看,两面山坡皆在眼中。此时透过稀疏的枝叶,但见两边山下皆是点点火光,顺着山脚一路蜿蜒,犹在越伸越远,似要将整座山包起。江未然一看便道:“这不是烧山,这是在派人围山,逼我们下去。”
“我看也得下。”米覆舟惊疑不定地说道,“这会儿不烧,逼急了可未必,咱们赶紧走!”说着便欲抱她下树。
江未然却推开他,缓缓摇了摇头,目中闪着一股倔强,低声道:“输赢还未定,我不能急,不能急。璟山是神鸟居处,没人敢烧,也没人敢到山上来大动干戈,要抓我们,要么逼我们下去,要么派小队人上山。”
米覆舟迟疑道:“真的不走?这会儿还没包起来,还有的走,待全包住可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现在已经包住了。”江未然淡淡道,“虽然北边还没收口,可咱们在山上走,他们在底下跑马,哪里快得过他们。待咱们到了北边,他们早封上了。因此咱们要下,只有一条路,就是刚才上山走的那条正路,你瞧,只有那一面没火光,给咱们留着缺口呢。”
米覆舟细瞧了瞧,说道:“还真是,哈,这不明摆着是陷阱。”
江未然道:“可留在山上下不去,终究也无处可逃,李烬之就算不亲自来,也一定会派入微士搜山,又躲得到几时。”
米覆舟道:“这就没办法了,反正留也没路,走也没路,那不就与天赌命,任选一边。”
江未然默然片刻,忽望向他道:“米哥哥,让你选,你选哪边?”
米覆舟立刻道:“我自然选山上。山上好歹那么大地方,就算入微士来了,总也有的周旋。他们围山又围得了几天?顶多头三五日严些,后头必定松懈,总有空子钻。山下就那一小个口子,不知多少人等着捉,傻子才下去。”
“傻子才下去?”江未然轻轻念着,忽微微笑道,“那咱们就做回傻子。”
秋往事一行赶到璟山时已是深夜,马一路快跑,早已乏了,“嗤嗤”喷着白气。本打算弃马上山,到得山脚却发觉一片凌乱,满地蹄印纵横,几支熄灭的火把零零散散地跌在烧焦的野草丛里,一阵风吹过,犹掀起几簇火星,空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却又不似仅由这几支火把造成。楼晓山吓了一跳,前前后后转了转,问道:“这儿怎么回事,打过仗了?”
秋往事也有些讶异,说道:“看来陶将军的人来过,还动上手了,可瞧这乱劲儿,恐怕人逮得不顺利,不知最后抓着了没有。”
李烬之摇摇头,招手领着众人往南跑了一截,指着地上蹄印道:“蹄印往南走,不是回城的方向,恐怕是被突了围,又跟着往下追。”
楼晓山立刻道:“那咱们也追!”
李烬之却拦了拦他道:“我知楼出云心急,只是马已跑不动了,不如这样,兵分两路,楼出云和我这就去追,定楚和往事先走一趟璟羽,寻陶将军问问情况,带几匹换骑的马再来追赶。”
楼晓山一心追人,自无异议,当即便率先打马去了。李烬之望向秋往事,微微笑道:“这头便交给你了。”
秋往事笑道:“我明白。”挥挥手送他离去。
只是迟了这一会儿工夫,楼晓山已跑出老远,李烬之倒不急着追,不紧不慢跑着,不到半个时辰,本早已没了影的楼晓山又出现在视野中,却不是坐在马上,而是牵马跑着,想来是马脱了力,他又不愿等待,便下马自己跑。李烬之追上去道:“楼兄,歇歇吧,前头那么多人在追,不差这一会儿。”
楼晓山也知不是办法,停下脚步向后望了望,抹把汗道:“不知秋夫人她们几时能回来。”
“哪有这么快。”李烬之笑道,“楼兄不必太急,那丫头虽聪明,可既已现了形被人衔尾追着,便也没什么花招可耍。米小子身手虽好,也难敌人多势众,这会儿没准已经被捉了,咱们往前走,或许正能碰上他们带着人折回来。”
楼晓山勉强点点头,问道:“李将军可发现她了?”
李烬之摇头道:“远途精察非我所长,那个方向人太多,辨不出她是否在内。只是追兵行进颇快,未见犹疑,想必并未丢了踪迹。”
“那便好。”楼晓山略微安心,又牵起马向前走去,“这次一定得找到她。她娘在她这年纪,恐怕也没有这等进境,如此下去,真要出事。”
李烬之也下了马,静静与他走了一程,忽问道:“璟山上的那棵碧落树,是否楼兄所植?”
楼晓山怔了怔,茫然摇头道:“我并未在璟山埋过什么灵枢,李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李烬之道:“我与往事曾在山上偶然发现一棵碧落树,在东谷界木林中央一道石壁东侧,树上写着江栩的名字。”
楼晓山吃了一惊,低呼道:“什么?江栩?!”
“不错。”李烬之道,“江栩的碧落树,容王府中也有一棵,是未然带回来的灵枢所种,不知为何璟山上又会出现第二棵。一个人自不会有两棵碧落树,若这两棵其中之一是真的,那剩下那棵,我猜或许与未然亲生母亲有关。”
楼晓山如中雷击,呆愣愣地立了半晌,喃喃道:“她娘……十分喜欢璟山,曾想在那儿结庐隐居。”
李烬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反应,淡淡道:“如此看来,那倒极可能是她生母之树,只不知为何冒用江栩之名。”
楼晓山面上一片怅惘,似是沉浸在忧伤中,颓然道:“她不能用本名,也许因未然被江栩抱走之故,便用了江栩之名,希望哪一天未然看见,知道她还有另一个娘。”忽摇头道,“不对,她孑然一身,这棵树是谁帮她种下?就算灵枢可在死前自己埋下,可树上的字又是谁写的?能知道江栩,必定与她关系匪浅,哪儿来的这么个人?这不会是她的树。”
李烬之微微讶道:“不会是未然的亲爹?”
楼晓山烦乱摇头道:“她爹早死了,就算不死,也不可能在身边。她娘最后几年已通枢触,身边根本不能有人,否则我又怎会和她分开。”
“既是如此,”李烬之道,“楼兄从何处得知她的死讯?”
楼晓山怔了片刻,缓缓自腰间解下灵枢,说道:“我们……分开之前,结了枢,彼此枢力相系。”他轻抚着殷红枢痕旁一道几不可查的浅淡分叉,低声道,“这里,原本是她,后来褪了色,我便知道她不在了。”
李烬之不由也摸出自己的灵枢,看着枢痕上一道道细细的分叉,多半长而浮淡,唯有一道虽短,却十分红艳鲜明,紧紧贴在主干之侧,几乎融为一体。这是与秋往事成亲,在明光院碧落木上留下两人血液结枢之后新生出的痕迹,与她的枢力息息相连。正出神,楼晓山忽似想起什么,低呼道:“啊,未然会不会去了那儿?也许那树……”
“不会。”李烬之道,“这树不管是谁的,与她身世总有莫大关系,她不会希望别人发现。若她压根不知倒还罢了,若是知道,恐怕反会绕着走。”
楼晓山想了想,苦笑道:“不错,我也是昏了头。”
马歇了一阵,略复精神,两人便也上马接着往前赶,却终究只得跑一程,走一程。楼晓山心急如焚,一时向前望,一时回头看,又约摸半个时辰,终于见到前头几点火把光亮。他顿时来了精神,一跃下马,枢力尽聚脚底,箭一般飞奔而去。李烬之忙追在后头,赶到之时,见楼晓山正与一伙兵士剑拔弩张地对峙,眼看要打起来,当即喝道:“住手!”
几名兵士见又有人来,立刻叫嚷着围了上去,待到得近前,火把一照看清了脸,才吓了一跳,纷纷跪倒,其中一名帐督打扮之人结结巴巴道:“殿、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冲撞了,多有、多有得罪。”
楼晓山犹有余怒,走过来道:“我不早说他在!”
那人尴尬地说道:“你口口声声管殿下叫将军,我们只道是假的。”
李烬之跳下马,令众人起来,笑道:“这位是枢教楼出云,不讲究这些。”
几名兵士忙道了歉,李烬之挥挥手道:“没事,你们追人追得如何?”
那名帐督道:“那小子在山脚下一打照面便抢了围督的马,那是最快的,将军又下令不能放箭,只能硬追。我们几个的马都是脚力好的,追得最近,眼看追上,可他马上功夫极好,奔马之上跳来跳去的,把我们都给踢下去了,他抢了马换着骑,怕是更难追了。不过没事,围督已准许用软箭射马,想必一会儿就捉回来了。”
楼晓山忙道:“不能射,别伤了那个小姑娘!”
帐督怔了怔道:“小姑娘?哪个小姑娘?”
楼晓山道:“就是和那逍遥法小子一起的小姑娘。”
帐督茫然道:“我们追的就是个大个儿小子,并未见什么小姑娘。”
楼晓山吃了一惊,愣了片刻,霍然转向李烬之,叫道:“糟了,中计!我就说,我就说她如此聪明,怎能乖乖让人跟在屁股后头追!”说着便欲上马。
李烬之拉住他,笑道:“楼兄别乱了阵脚,她就在这边,错不了。”
楼晓山急道:“根本都没人,怎说错不了!”
李烬之道:“楼兄莫忘了,她身上有同息针,没人看到她,并不表示她就不在。”
楼晓山怔了怔,说道:“若用了同息针,米覆舟也早该一起跑了,怎会让人追出这么远?”
“这便是关键所在。”李烬之微微笑道,“她布了一路疑阵,只为要我们以为她没往南走,楼兄若信,可就中计了。”
楼晓山瞪着他道:“一路疑阵?她分明是一路光明正大往南走。”
“咱们从头说起。”李烬之道,“我在璟山下伏了人,却并不是伏的大队兵马,因此她并不是到了山脚便撞见伏兵被人一路追着走,是她先上了山,我留的暗哨发现,才回去通知陶将军调来了人马围山。这个时候她有两条路走,一是接着躲在山里,凭米小子的逍遥法与人周旋;二便是突围下山。若按常理,璟山神圣,不能大肆搜索,自是该留在山上,挨过几日总有转圜,好过硬闯下山,纵能突围,也要被人穷追。可她不是常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选了下山这条路。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明明有同息针在手,可以无声无息地突围逃走,却并未使用,而是大动干戈地抢马硬闯,惹得大队人马去追,这是为何?”
楼晓山道:“这不正是调虎离山,让咱们以为她往南跑了,其实突围的只有米小子,她仍在山上!”
李烬之摇头道:“我当日下的令便是要特别留意一个十岁光景的女孩,底下人未必知道详细,可既有围督在场,却不可能不知。上山时暗哨必定瞧见是两个人,下山却只剩了一个,少的还是那关键的女孩,又怎会领了全部人马倾巢去追?因此她必定也一起下了山,只是走到半路,悄悄地不见了。”
楼晓山道:“这不还是一样,她走到一半,用了同息针悄悄调头,又折回山上了。”
李烬之笑道:“这原本也不失为妙招,只是楼兄忘了两点。其一,同息法能掩人枢力,却掩不了声响,她若混在大队骑兵间,我无法单独辨出她,可若脱队而出,孤零零一处脚步声,我不会漏过。其二,她今年才多高?在容府中时尚不会骑马,就算如今会了,至多也只骑骑小马,这队骑兵可是中洲铁骑,匹匹都是高头大马,她骑不了的,既已跑了出来,便只能跟着米覆舟。她用同息针掩了行藏,让人只看见米覆舟,便是为了要我们以为她已半途溜走,越是如此,才越是说明我们没追错方向。”
楼晓山想想也觉颇有道理,便定下心仍是随着李烬之往前赶去。跑不多远,便见前方隐有火光,顿时精神一振,说道:“就在前头。”两人的马虽已不大跑得起来,双方接近速度却颇快,看来对面也正向着这边跑来。李烬之笑道:“瞧,看来捉到人了。”
迎上前去,远远便认出当先全副铠甲的是陶端手下围督关庆,李烬之挥着手招呼道:“关围督。”
关庆见了他,着实吃了一惊,正待下马行礼,李烬之拦住道:“不必,人捉到了?”
关庆似有些尴尬,低着头道:“抓到一个,另一个不知怎地跑了。”
楼晓山一听便紧张起来,问道:“哪个跑了?”
关庆还未回答,便听兵士间有人直着嗓子叫道:“喂,李哥,快让他们放了我。”
楼晓山一眼瞧见出声之人被五花大绑地横放在马背上,虽不认得,也猜得到正是米覆舟,忙上前一把揪起,问道:“未然呢?!”
米覆舟被捆得动弹不得,勉强抬了抬头,面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吃了些苦头,却浑然不以为意,“嘿嘿”笑着,说道:“她不在这儿。”
楼晓山吼道:“那她在哪儿?!”
米覆舟翻翻眼道:“我哪儿知道。”
关庆也同李烬之道:“他下山时明明还带着那个女孩,一路没见下来,不知怎么追上时就不见了。我已审过他,他硬得很,什么都不说。”
李烬之走到米覆舟跟前,说道:“覆舟,你辛苦替她遮掩,她可未必记得你的好。你指着她回头找你把那一肚子秘籍告诉你,恐怕是指望不到的。”
米覆舟懒洋洋笑道:“她已解了我一个疑难,我们清帐了。至于她往哪儿跑了,我是真不知道,我连她几时跑的、怎么跑的都不知道。我不会骗人,李哥你知道的,就别为难我了。”
李烬之默然片刻,挥挥手道:“解开他吧。”
楼晓山一惊,叫道:“这就放过他了?”
李烬之道:“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什么,恐怕也是假的。楼兄别慌,我们先前算的仍然作数,她骑不了马,只能步行,走不远的,无非靠同息针躲在附近罢了。关围督,你带人细细搜一遍,放横队,排排过,从五里外起往前,来回找,一定把她找出来。”
关庆领命而去,令众骑士五十人一排,两骑间相隔五丈,前后四排,相隔一里之距交错而列,如摊开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缓缓向前推去。
米覆舟已被解了开来放下马,一面活动着筋骨,一面啧啧叹道:“这个找法,兔子也跑不了一只,她若真跑得出去,我从此就服了她。”
楼晓山却犹嫌不够,不顾李烬之劝阻,自己又骑上马往反方向去找。来来回回直奔到天光泛亮,仍是了无踪迹,只得指望关庆处有所收获。驱着四蹄发软的马回到原处,见关庆也已领着骑队回来,忙赶上前去急问道:“怎样?找到没有?”未等回答,瞧见众人面上的失望神情,心便沉了下去,绝望地望向李烬之道:“李将军,这……”
李烬之神情倒仍是一派淡然,嘴边甚至还挂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轻叹一声道:“难道真的猜错了?”
璟山东谷之中,晨曦犹未透进浓密的界木林,只有璟鸟的点点莹光点缀在沉沉的黑暗中。江未然手中紧紧攥着一片白色圆木,摸着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走着,心情却似极好,低低地笑出声道:“你没猜错,猜得对极了,好极了,换作我也猜不了这么准。”
越想越是高兴,正轻轻地哼起歌,忽听头上一个声音道:“喂,小鬼。”
江未然陡然一惊,霍然抬头,却见秋往事坐在石壁上,晃荡着双脚,悠悠然笑道:“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