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大臣们,此刻一个比一个缩得靠后。
“郭京呢?郭京在哪里?”他想起那个信誓旦旦能破敌的郭天师。
没有人回答。
片刻后有人小声说,郭京在城头做法时,见金兵冲来,便趁乱溜了。至于他练的那所谓的七千多名六甲神兵,也死伤大半,剩下的跑得一个不剩。
靖平帝跌坐回龙椅上,双眼空洞地望着殿顶。他才登基不到两个月,金人第一次围城时,还是他父皇主持的。
当时他躲在宫中瑟瑟发抖,只盼着能守住。如今他坐在了那张龙椅上,面对的却是更绝望的局面,他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大臣们也乱成一团。
“太上皇呢?快去请太上皇!”有人连忙喊道。
太上皇周喆早已躲进了后宫深处,连面都不肯露。他比儿子更清楚,金人破城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亡国,是宗庙倾覆,是那些他从未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的可怕结局。
不单是皇宫,消息在城中传开后,整座汴梁城炸了锅。
街巷里到处是奔跑的人影,有人喊城破了,
有人背着包袱往南门跑,金人也懂围围三阙一的道理,南门只有象征性地驻扎了一点兵力,也是为了分化城内的人心。
如今,南门也成了不少人的救命稻草,有人推着独轮车装满了家当,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孩子的名字。
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哭骂声、哀求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可城门怎么可能开,外城破了,还有内城呢,皇帝还没走,就让你们先跑?
那些跑不掉的百姓,只能躲回家中,紧闭门窗,瑟瑟发抖。
有人在佛像前磕头,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有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藏进地窖,还有人把准备好的毒药攥在手里,金人破城后的暴行,他们听得太多了。
最绝望的,是那些家中有女眷的人。都知道金人要女人,要工匠,要一切能抢走的东西。前段时间朝廷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刮了,若是金人自己进城,那下场…没人敢想下去。
朝堂上的大员们,心态也各不相同。
唐恪坐在家中,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喊声,面如死灰。他签发了那些搜刮民财、抓捕女子的命令,以为能换来金人的退兵。
可金人似乎根本没打算谈,谈判就是用来逗乐子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那些他签过字的文书,那些他从百姓家中抢来的金银,那些他绑来看管的女子,都没用上。
李纲听说宣化门失守,拔剑带领自己的家兵,以及周围所有能征集的军队,嘶声大喊:“跟我杀回去,夺城门!一定要夺回来!”径直向着宣化门冲去。
就在满城陷入绝望的当口,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金军的号角,不是攻城时的喊杀。那声音闷雷般从远处滚来,铺天盖地,震得屋瓦都在颤动。
有人听出来了,是骑兵。是成千上万的骑兵,还有无数的厮杀和惨叫声。
这时候城外是金军的天下,哪里会有厮杀。
有人爬上高处,往城外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阴沉的天空下,无数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出,直扑金军大营。他们不是金军的装束,旗帜也不是金国的旗帜。那面大旗上绣着两个大字,在火光中猎猎飘扬,“靖海”。
“靖海军?靖海军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靖海军?就是那个占了山前七州,把金国赶走的靖海军!”
“他们怎么来了?他们不是在北边吗?”
“他们在打金兵!你们看...金兵的大营被攻破了!”
这些爬到高处的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看着漫天的铁骑,不可一世的金兵,像没头的苍蝇,被靖海军的铁骑逐渐分割包围消灭。
宣化门那边,靖海军骑兵从城外杀到,截断了金军的退路。刀光闪过,人头滚落,那些金兵步卒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便成片成片地跪下投降。
宣化门,被靖海军接管了。
他们这些城中百姓,似乎得救了,不少人激动地落下泪来。
如此一波三折的消息,传回宫中时,靖平帝正在后殿发呆。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陛下!城外有援军!金兵被打败了!宣化门……宣化门被夺回来了!”
靖平帝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你说什么?”
“靖海军!是北边那个靖海都督府的大军!他们把金兵打垮了,大营都烧了!宣化门……宣化门现在在靖海军手里!”
殿内一片死寂。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积压了十几天的恐惧的释放,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靖平帝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忽然迈开步子,大步往外走。太监们慌忙跟上,有人给他披上外袍,有人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他一路走到城楼,登上高高的台阶。
城外,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金军的大营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溃兵和追兵。
那面绣着“靖海”二字的大旗在火光中猎猎飘扬,旗下是无数纵横驰骋的铁骑,刀光如雪,气势如虹。
靖平帝双手抓住城垛,指节发白。他望着那面大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靖海都督府。
他喃喃地念了一遍,金人没了,忽然崛起的靖海都督府来了,他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