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从黑暗中浮起,李牧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雕花,没有藻井,没有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龙凤纹饰。
窗帘是浅灰色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阳台那盆绿萝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檀香,不是沉香,不是宁京皇宫里常年飘着的龙涎香。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海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影像,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秦淮河的桨声灯影,燕京城头的猎猎旌旗,南洋海面上的碧波万顷,西京天山脚下的驼铃......
还有苏檀儿,穿着大红色翟衣,在登基大典上巧笑嫣然,仪态万方;聂云竹撑着油纸伞,立在船头,元锦儿从金凤楼里跳出的那个雨夜。
刘西瓜扛着霸刀,在演武场上满头大汗,忽然回头冲他一笑;陆红提上元佳节,在江宁闹市的刺杀,在吕梁山青木寨雨幕里煮茶;秦淮河畔,小婵睁着大大的眼睛,跟在他后面,掏出小荷包为他付钱;元锦儿在院子里追着儿子跑,回过头来冲他做鬼脸;李师师在窗前弹琵琶,唱那首《水调歌头》。
她们都走了。
李牧闭上眼睛,眼角有湿润的东西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他没有去擦。
百年!
他在那个世界生活了上百年。
从江宁苏家的赘婿,到靖海都督府的大都督,到大乾帝国的开国皇帝,到周游世界的太上皇。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送走了太多人。
从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臣,到苏檀儿几女,他离开前,和他同一个时代的人,早就走干净了。
人们生来似乎就是大乾帝国的人,这个占全球七层陆地面积,三分之二人口,独霸全球的超级帝国的公民。
没多少人记得百年前的辽国、金国,还有武国。
他们和大乾帝国仿佛隔着时代的鸿沟,不像在同一个维度,似乎发生在久远的古代。
世间变幻,人间沧桑,不怪如是!
李牧叹息声,摒弃脑中的杂念。
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鸣笛声,楼下有人说话,远处有广场舞的乐声。
这些声音陌生,却又很熟悉。这是现实世界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他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皱纹,没有青筋。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
可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玉玺,握过苏檀儿的手。那些触感还在,清晰得像是昨天。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实木地板。不是宁京皇宫里那种冬暖夏凉的金砖,不是燕京都督府里铺的厚实地毯。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眼前是豪华的高端小区,到处是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繁华的商业街。
远处商都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