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樱哥儿几乎夜夜都去给慕清魄摁伤处。为了让慕清魄睡得更好些，他特地在每日的汤药里加入一些助眠眠药物，没过多久，慕清魄的气色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
只是樱哥儿夜夜给人家当小火炉用，却无法止住人家痛痒难耐时候抓挠，于是里衣坏了一件又一件。
梓菁却忽然疑神疑鬼起来：“哥儿，你这身衣服怎么又破了？”
樱哥儿只好扯谎：“前几天跟王战去野猎，不小心弄坏的！”
梓菁：“可是怎么只坏了里衣，外衣却没坏？”
樱哥儿：“大约那凶兽练的是内功吧！”
梓菁：“……”
平静的时光是短暂的，后来南境那边战事忽然告急，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
李释被恒道用瞬身术带回北境的时候，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没被血糊住。
樱哥儿坐在角落里听着，听到瀛洲太子承隆自立为神功大帝，带着五十万魑魅南下，几乎攻占了南境全境。
数百万南境百姓流离失所，居家逃往中原，却有一大半的人被半路杀出的西境骑兵杀死在了逃亡的半路上。
李释说着说着，一双鲜红的眼睛滴出血泪来：“是我无用，没有护住南境，是我无用……”
很长时间，屋里没有半点声音。
直到慕清魄缓缓说了一句：“子禅，这段时间，替我看好北境吧。”
樱哥儿坐在小小的角落里，看着站在人群之中的慕清魄，觉得他就像一座冷峻却又坚实无比的冰山。
好像只要他在这里，无论时局怎样变化，无论处在怎样不利的条件，他们都能屹立不倒。
只他一句话，所有人暗淡的眼睛又点亮了起来。
樱哥儿这才明白了，即便慕清魄当年被神功大帝降为臣下，即便他这么多年来隐居堕神谷，对于北境，甚至对于整个五境来说，他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他冷静，睿智，强大。
他身上强大的气场和浩瀚灵力带来的威压，令人战栗，也令人崇敬。
他天生应该引领众人的……就像那远山猎场的头狼。
他甚至不需要呼吁，只是站起来轻轻走几步，便有无数人死心塌地地跟从。
这才是慕清魄展现给世人的真正的样子。
除了樱哥儿，没有人知道，除了冷静睿智和生人勿近，他其实也有一副可以温柔下来的眼色。
只是这样的温柔，如今樱哥儿也鲜少能看到了。
自从来到了北境，战事与族中杂事缠身，时时刻刻都被族人以崇敬和期待的眼光紧盯着。慕清魄就好像逐渐被一层冰冷的壳包裹住了，即便是对樱哥儿，也再卸不下那冷若冰霜的表情。
原本樱哥儿想过，只要他夜以继日地温柔相待，他不信不能融化慕清魄的冰冷。假以时日，慕清魄也许会恢复到在神荼谷时候一样的关系。
可偏偏老天不容他“假以时日”，战事逼得这样紧，不过数月，冰洲与瀛洲两大王界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樱哥儿环顾四周。他看到旁人注视着慕清魄的目光，殷切虔诚，好像看着神明一般。
慕清魄站在他们中间，看上去那样高大，那样冷峻神武。
可他明明也只是个人。一个长着血肉之躯，受了伤也会疼的人。
他们怎么可以将偌大的五境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明明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婴儿时期被封在祭坛上承受天狼咒文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在为五境流血了。
到底要他流多少的血，这些人才甘心呢？
樱哥儿很想上前去，拉着慕清魄就跑。
跑过山川河流，跑过北境和中原，回到他们的世外桃源，从此再也不问纷争。
可樱哥儿刚想上前，就被身后一人拽住了手。
是昭明。
昭明制止了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樱哥儿从他眼里读到了他想说的话。
昭明说：这是他应在的位置，是他的宿命。让他去吧。
最终，樱哥儿在昭明的注视之下，放下了手，垂下了头……
慕清魄决定亲征的事情让整个军营都士气大增。
而樱哥儿一改从前的脾气。这次他一点也没闹腾，就连那日给慕清魄送行的时候，他都是带着笑的。
“你要听沈叔的话，该吃药的时候就吃药，知道么？”樱哥儿道。
慕清魄注视着他，目光深邃。本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可身后几十万大军看着，慕清魄原本抬起的手晃了晃，只放到了樱哥儿的肩膀上。
慕清魄的目光沉静而克制：“等下次回来，你应该已经很高了。要听昭明的话，读书和功夫都不要落下。”
樱哥儿忍住想冲上去抱他的冲动，顿了顿问道：“这次……要出去很久么？”
慕清魄注视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等平了南境吧。平了南境我就回来。”
那可是一整个南境，哪怕慕清魄有天大的本事，没有三年五载，是说平就能平的么？
樱哥儿心里咯噔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樱哥儿内里撕心裂肺，表面却还笑着，“我会好好长大，等你回来。”
慕清魄静静看着他。
自从回北境以来，从前的事就如同噩梦一样日夜纠缠着慕清魄。李潮歌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音容笑貌，每一个承诺，每一次分别都太过清晰。
自从李潮歌逝世，慕清魄就再没有期待过未来。
独自待在桃林的那七年里，他甚至想过同李潮歌一起死。可他偏生以这样尊贵的身份活着，扛着那么多责任，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樱哥儿的出现，让他行尸走肉的生活出现了一线生机，可樱哥儿改变不了他已然成为习性的性格。
慕清魄早已经变的克制，冷静而悲观。他甚至从见到樱哥儿的第一眼起，就嗅到了离别的味道。
而今日，正是印证了他的预料。
一切在意料之中，慕清魄心中原本没有波澜。只是面前的孩子笑得比哭的还难看，让他不由撇了一下嘴角。
慕清魄不知能说什么安慰他，只好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