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匆匆回到东宫。门口挂了明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朱颜正对镜试戴新鲜的宫花,听到脚步声,起身相迎,“殿下瞧好看么?”
风毓看了一眼,也不言语。朱颜屏退宫人,拉了拉身上小袄,过去提起炉上煨着的银壶,倒了一盏汤羹,柔声道,“听闻殿下在尚书房劳累了,这几日睡不安稳,臣妾今儿去讨了个方子。”
风毓面色沉郁,径自坐下,“今日回宫这一路,我见金吾卫都撤了,勤政殿外安排了护城军,公然佩剑,防贼似的不让人进去。内宫人也换了生面孔,鬼鬼祟祟的,瞧得人心烦。”
“殿下还不知道,崇州生乱,皇后娘娘恐有人生事,前几日就命人加强护卫了。”
“宫中人手无寸铁,能有什么乱子?倒是父皇派淇陵侯巡访济仓,安排前线粮草,他却称病回绝,坚持留在奉安。”风毓咬牙切齿道,“家里肃清得如此干净,外贼倒不管了。”
朱颜宽慰道,“皇上病着,娘娘留侯爷在奉安,也是替殿下着想。况且礼部已在筹备殿下和郡主的婚事了,侯爷怎么能走呢。”
风毓冷笑,“今日赖着不走,明日便鸠占鹊巢了。”
朱颜忙去捂他的口,“这可不是说笑的。”
“淇陵侯那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太子妃的位子空了这些年,他女儿都没瞧上,如今突然‘下嫁’,分明是奔着皇后的名分。”风毓凡事也不避她,“瞧这几日闹腾的。崇州历来是边防重地,兵器、军士皆编录在册,玉旨关易守难攻,如今平地冒出一伙人,就将麾东大营训练有素的军队杀得全军覆没。消息还没入奉安,锦妃倒有耳报神似的,寻由头将宫中亲近父皇的人软禁了。我便是傻子,也看出他们要做什么了。”
朱颜握住他的手,“娘娘做什么,都是为了殿下的地位稳固。如今九皇子的党羽倒了,前朝后宫咱们都占着上风,这不正是殿下梦寐以求的么?”
风毓却没有回答。
摇曳的烛影下,他的面容也似乎飘忽起来。
良久,他忽然低低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父皇病重,满朝都在拥立恒王。而母后带着我上殿,宣读立太子的圣旨?”
朱颜想起往事,不由一笑,“那时臣妾还小,奶娘说娘娘领着殿下回到宫中,臣妾见殿下在哭,便也跟着哭了起来。”她敛了笑容,叹了口气,“娘娘后来也哭了。”
风毓眸中亮了亮,“那时勤政殿里的官员都在质问母后,皇室宗亲也扬言要废了母后,废了我。我很是害怕,只能偷偷抓住她的衣角。我知道母后是站在我身边的,也知道父皇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给我太子的名位。他们夫妻一体,我们父子同心。便是千万人反对,我也觉得心安。”
他眉心一动,“这些年父皇离我越来越远了,母后也整日惶惶,想着怎么对付异党,联合氏族,越来越少与我说话了。”
“娘娘心中还是记挂殿下的,纵使有所疏远,可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风毓自嘲笑道,“可如今,我的母亲要来杀我的父亲了。”
朱颜闻言大惊,“殿下!”
“怕什么,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可事已至此……”朱颜垂泪劝道,“一切都有娘娘和侯爷安排,已然由不得殿下了,请殿下千万保全自身。”
风毓握紧了拳头,“生由不得,死还由不得么。他们若想逼宫不轨,便从我身上踏过去。”
朱颜情知再劝无用,左思右想,“殿下不可一人去犯险,是否先集结东宫侍卫随行护驾?”
“东宫侍卫不过数十人,母后调动的是奉安城防军,加上淇陵侯、长丰侯府兵,足以控制皇城。”风毓与她对坐叹息,“我如今所剩唯此一身。”
“殿下何不去调兵增援?听说奉安城外的西风大营是金吾卫驻地,离此不过十里。”
“西风大营直属御前,奉安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顷刻出发,不受制于兵部调派。只是我现在连宫门都出不去,又如何联络他们。”
朱颜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光亮得仿佛天边星子。她起身去紧闭了宫门,快步走到榻前,打开床头的柜匣,拿出一枚腰牌,“这是皇后娘娘宫中令牌,方便奴婢平日进出娘娘宫中。”
她是王氏女子,皇后将她安排在风毓身边,除了照顾起居,也有监督的意味,可随时入昭阳宫禀报。
她将腰牌递到风毓手中,“如今娘娘掌控皇城,要方便自己宫人与外界联络,这昭阳宫中腰牌应能通行宫禁。娘娘兴许一时未曾想起,臣妾这里也有一块。”
风毓转忧为喜,“还是你想得周全。”他早已坐立不安,腾地起身扯下架上披风挽在臂上,一手拉过她,在颊边亲了一口,“等我回来,好生赏你。”
朱颜随他至门口,担忧叮嘱,“殿下千万小心。夜深风凉,穿好披风再去。”
风毓匆匆去了。
朱颜直望不见他的背影,方关了门。殿内的炭火温热,炉上的汤羹咕噜噜地滚着。她心里空了一块,立了一会儿,迈步回到镜前,复又拿起桌上的簪花比在发间,对镜慢慢地瞧着,露出一丝笑。
太子殿下最爱逗她笑了。
这簪花本是内务府送来的妃嫔规制,皇后娘娘应许她陪在太子身边,做个昭容。
朱颜忽将花丢在一旁,趴在桌上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