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3
璇记·六】
四月十日，阴。
“我的妈妈是一名女巫。”
这节是语文课，临堂考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
在稿纸上，韩璇轻轻写下了这行字。
比起用文字表达自己，她更喜欢画画，所以一向都不擅长写作文。可这个题目却像是触动了她脑中某一根弦似的，令她文思泉涌，很快就写了好几大段。
“女巫？”老师巡回监考，看到她写下的这几个字，眉头一皱，“註意扣题，要写实，你这个素材可以留给别的幻想题材。”
韩璇“哦”了一声，轻轻把稿纸的这一页撕掉，换成新的一页。
虽然之前写的都作废了，但她的表情却并不见多少遗憾，大概本来也没想着把它交上去。
写着“女巫”二字的纸被迭起来放进了桌下抽屉中。
褚素素碰不到回忆中的任何人或物品，却可以没有障碍地、透过褶皱看清上面的字——
“我的妈妈是一名女巫，而且是魔力强大的女巫，只要她想，就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她隐居在座城市裏，深居简出，没人发现她的和普通人不一样。”
“后来她遇见了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一名唯利是图的商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他做了许多坏事，所以非常迷信，希望有神仙庇佑，好让他不必承担因果。”
“妈妈虽然活得很小心，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墻。爸爸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知道了她女巫的身份，开始刻意接近她、讨好她。”
“他们两人生下了我。”
“可爸爸是有妻子的，他只不过想利用妈妈的爱与魔法，来帮助他在生意场上赚钱。”
“在他的要求下，妈妈向他的生意对手施下了最禁忌、可怕的诅咒。”
“但女巫的魔法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旦超过自身的上限，就会被反噬。”
“所以妈妈自那之后被诅咒缠身，无力应对猎人的袭击，没过多久就被他们带走了。”
“以她强大的魔法，本可以一辈子躲起来，让猎人找不到她。就算找到了，也不是她的对手。”
“唯一的原因就是那个诅咒。”
“猎人是幽灵，以女巫的躯体为食，他们天生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一旦发现女巫变得脆弱，就会像闻着味儿的疯狗一样，追赶而来。”
“我和妈妈不一样，她是机缘巧合之下成为的女巫。而我是女巫生下来的孩子，所以我天生就是女巫，魔法是我的天赋。”
“正因如此，我的潜力比妈妈更大。可我年纪还小，难以施展出全部力量。”
“在我出生的时候，妈妈为我设下一层封印。只要我不动用大型魔法，就不会被猎人察觉。”
“我是私生女，很少有人知道我的身世。所以即便后来妈妈遇难，猎人也没有把视线放在我身上。”
“妈妈保护了我。可那时我太小了，根本救不了妈妈。”
“后来爸爸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妈妈告诉他我是一个普通人，可他不信，坚持要我为他做事，谋取利益。”
“于是我对爸爸说，如果你威胁我，我就杀了韩窈。”
“韩窈是我的姐姐，爸爸找大师在家中设下法阵，而韩窈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只有她在，法阵才能替他挡灾、生财。”
“所以爸爸怕了，但还没有放弃。”
“于是我又说，下次见到你，我不光会杀了韩窈，还会杀了你，以及韩家所有人。”
“这回他总算消停了，再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妈妈，虽然已经快要忘记你的模样，但我想你了。”
那页纸轻飘飘地躺在那裏，没过多久，上面的字就消失了，显然是韩璇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语言很平淡，可一字一句，都是只有韩璇一人独自知晓的真心话。
明明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却能淡定自如地写下“杀”这种字眼。
前一句还是对韩父的威胁，后一句又是对母亲的追念。
杀戮与温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生怅然。
看完这些，褚素素怔怔地在原地呆了很久。
没有谁在看完这些之后能因此怪罪韩璇，指责她小小年纪却满口“杀”字。
因为这是女孩剩下的为数不多，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
刺耳的言语只不过是她竖起防线，来免于沦为工具的方式罢了。
毕竟褚素素知道，多年之后，韩父和韩窈还是活得好好的。
她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碰碰韩璇的脑袋，可手指却在靠近的瞬间化为一道虚影，摸了个空。
回忆是不可更改的。
课桌前，韩璇依旧在写那篇《我的母亲》，只是内容明显是编的，与随处可见的中学生作文没有任何区别。
下课铃响，老师把作文纸收走，同学们也三三两两地走出了门外，讨论着晚上的家长会。
“你爸爸来给你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