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裕也】
降谷先生是位平易近人的上司。
这与他交给我多少工作无关,忙碌、理智又工作出色的他,切实地令我尊敬。
无论事务有多繁杂,他都能安排至井井有条。情报交换、工作决断,在固定时间前往咖啡厅潜伏,又或者换上与工作时段并不相称的衣服,毫无痕迹地融入光所照不到的角落。
对于下属的私事,他并没有插手的兴趣。
同样的,他对于自己的事,也很少提起。
像我们这种人,是不应该部分时间地点场合地谈论接触人员的。但极偶尔的,在短暂地休息时段中,根据指示完成必要目标的空挡裏,听到有人表达对降谷先生的印象,就像是能够为了信仰不计回报地付出,我并不感到意外。
他就是这样的人。
路在前方,无论旁人口诛笔伐还是哭诉正义都不会干扰他前行的步伐,也不可能判断失误。纵然为此人生变得毫无乐趣,连照耀月光的空隙也不曾留下,会在此处就职的降谷,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在比我还要年轻的情况下,一个潮流年轻人所应该涉足的一切,他都没有表达出特别的喜好。这不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不应该对已经足够完美的人吹毛求疵。我从来没有指望过每天生活内容都排满工作连睡觉都挤不出时间的降谷先生会像路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学生一样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唯独有一次。
我带着采购完毕的衣物,依照惯例将它们用纸袋装好,放在降谷先生的玄关处。
在柜子上有一包拆掉的牙签,昨天我没有看到。
我想,他是在家的。
出于礼貌的招呼必不可少,尽管已经获得了在这间屋子一定范围内的准入许可,依旧不能在上司面前失礼。
我推开了内室的门。
他没有使用椅子,而是靠着墻坐在地上。
「风见,你来了啊。」
他如同往常那样回应。
语气清醒。
桌上摆着一个玻璃杯,酒精的味道在屋子裏扩散。大家口中的“降谷”从来都是眼前这样平易近人、又不好接近的样子。
没有人见过降谷先生喝醉、发疯、为了一件事不顾一切地奔跑,像街头游民那样打架斗殴,又或者流泪不甘心的样子。将每一个步调都规划的整整齐齐的他不会容忍如此失态的错误。时常会有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过普通人那种头脑发热的少年时代,否则断然不会变成这样毫无痕迹的“完成品”。
他的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倦的青色。
「资料带来了吗……辛苦了。」
我将文件交给他。
他认真地阅览报告,关于最近连续出现在咖啡厅裏、不知来历的神秘女性。
典型的工作状态。
接受了下一步指示准备离开时,温暖的狗在我脚边扑腾翻转。那包莫名其妙的牙签依旧放置在柜子上,随意过了头,看起来就像别的什么人来拜访他,中途短暂地离开了一下,顺手把牙签放在这裏一般。
想要提醒休息的话语在喉咙,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那时候……只是,极其短暂的剎那。我想。
那扇登记着“降谷”的屋子,安静得有些寂寞。
【诸伏景光】
……真惭愧。
没有阴暗回忆的人是幸运的,但幸运的含义也许并不仅仅局限于此。
在警校结识的尽是些天然又可靠的友人,是一生中最令我酣畅的幸运之一。
「与你们一起经历过的青春时代,令我对人生的看法有所转变。悲伤与痛苦长存,但前路日光常在,缓步前行、黑夜将尽,灯箱闪烁的频率也将从求救信号切换为旧日珍藏的少年意气。
新年快乐。」
这样的感慨,这样的落款,一定会令他们发笑。
松田总是说,我在这方面显示的才能,简直不像是零的幼驯染。
当然,回忆多少有经过一些小小的美化。
例如,事实上,他更常称呼零为金发大先生。打架的时候,就叫金发混球。是就算距离宿舍五十米,在人群中也能一下子就辨认出松田的说话方式。
通常来说,萩原的贺年卡会比松田更早到一些。
——虽然我并不想戳穿。
这两个家伙用的分明是同一种型号的原子笔。想也知道,就是工作结束后,一起趴在桌子上,一边抽烟一边将报告书和贺卡一口气全部写完,然后路上寄出就了事的作风。
松田从不肯承认,他性格中存在着某些纤细的部分。
那一年,从来不回消息的我,在回到盖满灰尘的住处时……
收信箱裏,静静躺着如约而至的贺年卡。
「小诸伏!别一声不吭啊,偶尔也一起出来喝个酒吧?新年快乐!」
拿起那张明信片,萩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就如同他仍然存活于世。
是谁代替他寄出这张贺年卡的呢。
原本,应该与他那些还没来得及递交的工作报告,一起被处理掉的贺卡。
却与松田的贺卡一样,静静躺在我的手中。
在碎纸机中变成再也无法覆原的残片。
黑色的情绪翻涌在心中。
一次又一次地被理智所冰封。
家人、朋友,亲近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适应不告而别。
这些总喜欢不告而别的家伙……真令人痛恨啊。
如果换成自己、踏上黄泉之路的自己……会怎样呢?
为什么我会想起那种事——
梦中,学校的阳光好暖和。
被松田抢走了可乐饼的零愤怒地用筷子战斗。
萩原正在跟女生交换联系方式。
被战火波及的伊达为了保护自己的餐盘开始强行镇压。
在柔和的朦胧光线中,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消失。
是梦啊。
过去就不会再来的,梦。
我做了一些选择。
并为此承担后果。
仅此而已。
「再见了,零。」
……
……
如果。
除去“死亡结局”的如果。
假设,命运能够允许有这么重来一次的机会。
奇妙的女性用可怜的速度落荒而逃。
——我为后来当着她的面将窃听定位装置装进手机感到抱歉,她如此地信任我,以至于无法理解我一遍又一遍道歉所真正想传达的意思。然而此时我只是觉得,她认为光靠这样逃跑,就能脱离险境,实在是太过天真。
波洛的后门推开。
走出来的零楞住了。
在我的背后,那个化装成供货商的女人——没记错的话,代号是贝尔摩德。
她应该也是被惊动,正在货车后窥视。
作为咖啡厅店员的零把我扶了起来,态度很恭敬。
「波本。」
他这么称呼我。
【松田阵平】
为什么我结识的尽是一群不要命的傻子。
连死前都只知道傻笑的笨蛋。
从车窗吹进来的风让手指变凉,这样平和的车速如果换到萩原手上,会被他嘲笑到死的。
这混蛋。
被碾灭的烟头火光渐渐熄灭,当刑警的都是这样一群家伙吗。
像转学生那样正正经经地做什么浪费时间的自我介绍……果然警察从上到下没一个头脑灵光。
就算拿着那这样的问题去墓碑前问也得不到回答。
坐在那儿想饿了就直接拿祭拜的馒头来吃好了。反正萩原还欠着我好几顿炒面面包。
到了这个年龄虽然不会像青春期小鬼头那样跳下两层楼就为了炒近路去小卖部,但恶友的面包不赚白不赚,再说自己哪次没有回请,谁都不亏。
上回他拆弹超过五分钟的欠下那顿酒我还记得。
这笔账不讨回来,我是不会放过这个总是爽约的家伙的。
我不喜欢留下遗憾。
还有,替他收拾桌子也很令人心烦。
从以前开始就自作主张的摆设习惯,到现在居然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明明联系密切的女人换得就像眨眼一样,在这种生活细节上就给我遵从统一人设啊这混蛋……
……啊。
刚才好像不小心抱怨出声了,被人递了手帕。
「松田,不要太难过了……想流泪也可以,我们理解你。」
开什么玩笑。
又不是在演晨间剧,我会因为他这种人哭吗。
路边的商场电视裏倒是真的在演电视剧。
并不感兴趣的明星扮演着既定的角色,遵从剧本热情地拥抱,腻歪的欧美式的互相招呼。
一个不小心头脑代入进去,想到我会和另外四个笨蛋一样热泪盈眶地互相拥抱,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用拳头来交流不是简单得多吗。
……或者,其他的什么交流方法……
总之不是语言。
恶声亦或是褒美的语言都不顶用,就算自己喊声响彻二十楼,某个早就下线的家伙也学不会已读要回的礼节。
混蛋萩原,你对女孩子,跟对兄弟的态度相比差别这么大的吗?!
「就算撑不下去也要咬牙坚持,既然大家并肩前行了,那么无论谁走不动的时候,都要拖着他一起跨步向前。你们明白我说的意思吧?就算这顿饭后……远隔天涯,也绝对不会忘记的吧?」
伊达说得对。
信念与勇气这种东西还是得靠自己。
就算一瘸一拐、爬着,我都要替那些发不出声音,再也没有回应的人扛起来。
依旧会给零发短信,替萩原保存他那些舍不丢掉的破书,还有、向诸伏寄贺卡,那家伙不声不响就没联系了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反正这些傻瓜没一个让人省心。
以前节分的时候也是,合伙暗算让我抽鬼签,用纸板箱制造压力炮轰打豆子挑衅。比路边搓鼻涕的小鬼头还幼稚。
我记得我说过吧。
如今还是这么觉得——这群警察都是混蛋。
我会坚守约定,堂堂正正、不偏不倚地站在阳光下。
直至——最后一刻来临。
明天是轮休……
去那家店吃好了
萩原好像一直很喜欢那边的盖饭。
要我说那个分量就算选最大碗也根本不够吃,还不如拉面,真不知道有什么……
「唔……好吃。」
美味到让人眼睛湿润的盖饭,配上什锦蛋。
这老板真是……
这样的盖饭,对戴墨镜的人来说,真的很麻烦啊……
「小阵平其实还挺温柔的,以后说不定会是个为妻子准备美味便当的好男人。」
猝不及防,这话就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哈?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浮气的幻想,结果凈说些没头脑的傻话。」
「噗,小阵平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也是……会对真心喜欢的女孩子,很专情的啊。」
「是吗看不出来。」
【贝尔摩德】
抱着女孩儿的波本比我想的要有些人情味。
就算顶着被□□打穿的风险,我也不会改变这个看法。
「波本……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捡到糖果的愚蠢小孩。」
他笑得很狡黠。
「我只对如何碾碎糖果有兴趣。」
是。
是,这家伙说得对。
这样的反应对于沈浸在黑暗中的家伙理所当然。
看到落满了樱花的那块洁白之地,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上去,恶意地碾压。
是他一贯的作风。
被他用这种漂亮手段所绑架是公安的妻子。
我似乎记得上次看见他化装成那只老鼠的样子出现过。
「……手段最好柔和点。」
出于他保守秘密的良好信誉,我提醒。
他意外地皱眉。
「别对我的玩具出手,我没有共享的爱好。」
「我没兴趣。怎么处置随你高兴。」
真是黑暗到过于单纯的男人。
磨成粉末的碎金,在掌心如同流沙落下。
就像有些人的性格。
哪怕折断、碾碎,也有着令人忘却呼吸的惊艷色彩。
无法涂黑的……
只会毁灭。
到时候可别躲在墻角哭泣悔恨,波本。
荧幕中光影跳动。
男女主角十指相扣。
「若是为你的话,我愿一死!」
看似深情的无趣演技,貌似不渝的忠诚臺词。
扮演着不同世界、不同前缘往事的女人,又或者是男人。
说着反覆的爱语。
背弃一万遍从未虔诚却依然为之祈祷的誓言。
为什么还会有人把这种事当做荣光。
说笑了。
我的意思是……装腔作势。
碎裂的镜子中映出来的是我的脸。
——仅是某一块碎片罢了。
酒精催生出的记忆,在无灯的夜晚,双耳听见不再是陈词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