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车户骂道:“我把你这个打不死的贼东西。”骂着便去拿马鞭子,一看没有挂在墙上,情急寻它不着,随手又取过他赶马车的鞭子便要打。腊八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急切分辩告饶。冯车户越气,抡起鞭杆就要打,却因鞭杆太长别在了隔间门上,急取顺了又要打,却被冯成英挡住。冯成英急劝道:“哥哥先别急,等嫂子来了一问就清楚哩。丫头也不敢哎。你先缓着,急得啥嘛!”
冯车户又觉得一阵乏力,喘息着说:“那就先等着。小心着!”腊八爬起来惊恐地侧身窜出房去。
冯车户说因马车没处放,他还得睡到大车店里去,明早再去寻老婆,驾车去了车马店。到了车马店门口,几个小娃娃跑过来要借他的鞭子用一下,要挑他们踢到房檐上的踺子。他斜着眼角瞅了一下那个被风吹得索索发抖的鸡毛踺子,顺手一抖鞭子,只听一声短促的脆响,鞭梢就把踺子弹下了房檐。娃娃们欢呼起来,冯车户像个聋子一样麻木地走进了车马店。
天保枉太阳爬上东山头的时候,迂回到了总寨茂生堂王掌柜处,悄悄告以曹、杨掌柜事,把个王掌柜吓了个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而后王掌柜把天保藏在后房里睡觉,整天不敢声张。到第二天才打发一个伙计去城边打听曹家车马店的动静。伙计探得事已平息,车马店里没甚兵马出入,只见冯车户坐在上房门槛上犯迷糊,也不敢近他攀话,只好悄悄地返回总寨报信。王掌柜如惊弓之鸟,商量着且先再等一日再探消息。天保知干爹无事,也不急着回去。
却说王氏送天保躲灾去后,收拾了钱财,背起龙儿随之出门。二人摸黑潜行,从小西门进城,天光发白时,恰好到了城隍庙,状如赶早求神的香客。慢慢腾腾装模作样地进了香烛,又向庙后大院两廊下,佯拜起那些天官阎罗来。
拜完,又去细看那些十八层地狱、二十四孝等等壁画。消磨到近午,拣个僻背向阳的角落,与庙倌讨了一碗开水,拿出馍馍来与龙儿吃起来。其做作犹如讨要的花子。至天黑时,打算在庙里过夜,因与庙信借宿。那庙信起先不允,又听王氏说要在庙里祷祝三日,方能被家人接去乡下。庙倌又见一个老媪带了个小儿,虔诚又可怜,遂引到两个小庙倌的净房里安顿了。
第二天早起,王氏照样做作了一回,快晌午时挪到庙前殿,躲在角落里看外面动静。无聊间看着上香的男女们。不经意间,猛地看见似乎是冯成英在上香拜庙,再一看腊八也在旁边。王氏既见了,且不声张。又见二人去问卦,拿了签去求解。过了一会儿,见冯成英腊八出了庙门要回,王氏暗使龙儿看见二人,龙儿便走过去叫道:“奶奶,奶奶一”腊八一听就听出来了,喜出望外地抱起龙儿问:“干妈,干妈在哪?”龙儿又不吱声。两人四下张望了一会,见王氏探身招呼她们,便去会在一处。冯成英见了嫂侄,感慨地说湟州城隍的签儿实话准哪!才出庙门就寻着了。又折身去磕了三个头。腊八乘兴说干娘娘,你说这里抽的签儿灵,那你一手儿算个干姑父去呗。冯成英听了觉得未必行,见王氏看着她拿主意,便转身去摇签筒。摇出一支,去解处读签,说是一个下中签,冯成英也不听解读,返身回来不言声,从脸上就能看出抽的是何签了。
王氏问起二人何来城隍庙。见冯成英因签不悦,腊八道:“干爹夜来就回家了,今早起我们满到处寻你们,河滩里,树林里,城墙上,没人的空房里全寻了,没办法了才跟干娘娘问卦来了。”
王氏听了腊八说话心里不受活,把脖颈扭过一边去,心里怨道:你们就想着我投河上吊地寻死去了。却说:“他爹没事情了吗?”
冯成英说活像是没有啥事了,说是曹掌柜家没人了,哥哥一天一晚夕地守着哩。又说我们早些回吧。遂抱起龙儿往家走。
走间,冯成英忽问道:“嫂子,你的木箱子阿么没锁好?”
王氏淡淡地说原本啥东西也没有,还不如开着,省得万一来人胡捜腾时把箱子撬坏。
再说那天晚上天黑后,长官带兵押着冯车户,赶着车拉着曹掌柜往车马店里走。长官谋的是借罪再捜刮一通曹掌柜的老窝。走到东哨门时,冯车户觉得曹掌柜没有动静了,用手推摇了几下叫了几声掌柜的,没有反应,始觉得曹掌柜有些发硬,急对长官说:“长官,掌柜的怕是已经不中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哪!”那长官听了,下马把曹掌柜推搡了一阵,料到不得济了,便催着快些走。
过半夜时到了车马店,见空空落落一个大院子,各房的门都开着,被风刮得邦当邦当地乱响,只是查不出一个人影儿来。长官串堂串门地细看了,箱柜已经全部被打开,气咻咻地问冯车户:“那个逃跑的尕娃是做啥的?你老实说,要不就把你这个老东西骟掉!”
冯车户惊恐间憋出一个谎来:那是个新来的伙计,说是曹掌柜庄子上的,叫个宝儿。那长官原本是要谋个大头中饱私囊的,见此景十分扫兴,只好指使几个兵们去捜寻一些。一会子只寻了三两张字画,铜火盆、香炉、瓷花瓶等几样玩意儿,又从厨房里拔了两口锅,又去揭了炕上的两三条毛毡,所剩的只有拿不了的桌凳箱柜之类夯物。长官要把东西装上马车,见曹掌柜死在上面,觉得晦气,让兵们把缴获分散拿着,上马要走。
冯车户见状求道:“长官,掌柜的家里还有几口人哩,你们好歹把这些东西留下,把你的高姓大名也留下个,我好交待啊。”
那长官正要上马,复又过来说:“你这个寻死的,奸商贩大烟你知道不知道?你还敢替他说话!”
冯车户急辩道:“我是个赶车的,这些黑买卖能给我说吗?长官千万行个好,央及个央及个啊。”说着便跪地哀告。长官嫌他多事,且又没处撒气,举起马鞭掠了冯车户一下。因天黑打得不到位,冯车户觉得脸边烧辣辣地挨了一下,倒在地上。
那长官道:“赶天亮你把这个死鬼拉出去埋掉,然后就在这个大院里守着,他们家的人来了就给我们报告来。听见了没?”
冯车户忙应道:“听见了听见了。”末了,那帮官兵上马扬长而去。
花青骡子自去嚼了些干草,也没卸套。冯车户掲下上房的门帘,又去屋里摸了一条破毡,盖住曹掌柜;再去寻找了板镢、铁锨,牵马车去埋人。劳累到快晌午才晕晕乎乎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