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车户坐在大车店上房门前,怀揣愁肠晒着太阳。他睁开眼,只见一个浪旷萧落的破烂车马店,满目凄荒。一闭眼,那些兵、那个长官、伙计们、曹掌柜、杨掌柜们就像皮影子一样,在他眼睑的亮子上跳过来游过去,杂乱无章地演着过去的一天发生的事,使他处在心惊肉跳的冥境中。冯车户被突来的灾祸弄得神颓气丧,绕不出这些乱麻堆。
正在犯迷糊间,见一个小伙站在大门口里张望。那人见冯车户没反应,便东张西望地蹭过来叫道:“冯师傅,就你一个人吗?我是总寨里王掌柜家的,你们这里安静下了么没?”冯车户似乎觉得又在梦中,打了个激灵醒神一看,有些面熟,木讷道:“你做啥来了?”那人小声道:“你的尕娃在我们庄子上哩,看你说,家里能来不?”冯车户急说:“这两天不成,过几天再看。”瞥了周围一圈又说:“叫你们掌柜的千万小心着,做生意就做生意,别胡日弄哪!”那人点头应了便遁去。
又晒了一阵,见冯成英进来告之王氏已回家。冯车户心里稍安,叫她多加小心,不要再到这面来。
过了两天,冯车户正在车马店里收拾院子,见一条大汉进来,有些气急败坏。冯车户一看是曹家大少爷,知道得了信儿赶来,急扯进就近一间房里,急得跳脚道:“唉!大少爷,你跑来干啥哩?躲还来不及哩,你们来了还要叫我去报告哩,你这不是害我害你么?”又细说了事情头尾。曹家大少爷是干蒙番公务的,稍有些头脸,知爹被整死,愤恨不已。又思谋犯在禁上,不宜告官,只气得虎虎狗狗地没咒念。
气了一阵,曹家大少爷去各房里看了一阵,悲凉凄惨之情袭上心头,跪在上房堂屋地上憋噎着哭了一阵,着冯车户套车去寻爹的尸首。
两人到了南滩,走过一片坟地,后崖坎下,冯车户指认了地方。曹家大少爷跪伏在地嚎啕大哭,放起哀声来。冯车户劝起。两人又去附近人家寻得一口薄棺,雇了四个人,起出尸首。曹家大少爷见冯车户用破毡和门帘布包裹着尸首,不曾损伤,随即简单入检,装上马车连夜运往北川祖茔去了。
到了腊月十几间,尹掌柜在家里犯愁:生意是越发没有指望做了,往年这时节都是忙着收拢资金和笼络来年生意的时候。今年却冷清寡淡得很,寻思着从哪里寻一条路子走,盘算着手头的积蓄还能维持几个月的家用。若说吃的,光靠大南川的收成勉强还能维持,怕是要在用人用事上都得俭省些才行。正冥思苦想间,见孝武掀起门帘进来,垂头丧气地叫了一声爹。
尹大爷且惊且异,心想这东西怎的不召自来了?问孝武你跑回来做啥?孝武把眼光避过一边说:“我在乡里坐不住。我也再不去了。”尹大爷说:“你把乡里托付给谁了?”孝武道:“托付给张三了。”尹大爷一把掌拍在炕桌上,又甩着拍疼了的手骂道:“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那个张三是佃户伙里最靠不住的,你这不是打发狼看羊么?”孝武一扭脖子不吭气,任爹骂。尹大爷又问:“你来时给他托付了多少粮食?”孝武说:“一共十三口袋,有一口袋不太满的。”尹大爷骂道:“老天爷不叫成庄稼,人又不得济,二十几亩地才收了这么点粮,丢掉的比收上的多,都是你这一号畋家子不操心。你给我滚回去!”孝武把脖子又一拧,做出一副宁死不去的硬倔样子。
尹大爷觉得事情不妙,急起身去寻了冯车户要去大南川拉粮。冯车户见尹大爷要用车,为难地说大爷,我倒是闲着哩,给你帮忙也委实应该,只是我的牲口这几天没有吃的料,去了以后你想法儿寻点料,再把磨面的麸子给我就成哩……尹大爷急催道:“成成成,快走快走。”
尹大奶见小儿子没精打采的样子,问了几声,孝武尽把怨气泼洒在老娘身上。尹大奶见有问没答不对碴,懒得多问,遂叫孝武吃了些东西,打发去后院见过老奶奶。腊八见孝武进门,心头吓了一跳,怯怯地要躲,又见孝武情绪不好,并不理会她,只好喃喃叫了一声“二少爷”。孝武也不睬她,自与奶奶说话,腊八乘机溜出来躲了。
尹大爷到了庄子上进到新院时,已是日头儿西沉之时。见屋里只有十一袋粮食,便问张三怎的少了两袋。那张三佯作不知地答道:“大掌柜,就是这些啊!我没动哪。我要是倒弄掉了,叫冬天的雷把我劈死!不信了好好地问你的二爷去。”尹大爷无法对斑对点,也审不明白,只好装了一半,留了一半。对张三说:“这五袋,我俩可是当头对面认准的吧?明儿赶晌午我就来,你好生看着,明年我们再好好搭伙。要是再有闪失,我可是不叫你们家里安稳。”那张三唯唯应承下来。两人装了粮,冯车户尽力装了些麦草,折返回城。
早起,尹大爷揪住孝武的耳朵,审问到底给张三托了多少粮。孝武一口咬定就是十三口袋。气得尹大爷揪着孝武就要去庄子上对口碴去。那孝武死活不从。尹大爷动怒道:“打死你这个死奴害,我也认了。”随即扒下一只鞋,扳倒孝武在尻子上猛抽起来。孝武到底还是怕爹动怒,吓得胡喊胡叫,却用双手护着前面。冯车户与余婶子急忙劝解,不经意间两人身触眼交地沟通了他俩苟且以来的的隔膜,把爷俩拉扯开来。孝武爬起来弯腰逃出东房,溜进后院去了。尹大爷叫孝文去把孝武捉回来,孝文坐着不动,不感兴趣地说打死了也没用。尹大爷虽气得够戗,也只好罢了狠狠地把鞋摔在地上,骂道:“呃!这一伙畜生,活活气死老子哩!”冯车户连劝带拖,扯了尹大爷出门去大南川。
孝武拖着哭腔心里怨恨着爹,嘴里咕咕唧唧地犟着,进了后院北房。腊八见状便生了几分惊恐,怕是来者不善,无措之间,佯装从房门背后拿出笤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起地来。孝武立在炕前摆弄着娇拗,等着老太太问他。老太太已听见前院里的叫喊,偏又不说话。孝武见炕桌上有半碗奶茶,赌气地端起就喝了,又把碗墩在炕桌上,气得老太太只是瞪眼咬牙不说话。孝武忽觉得要尿,就恶歪歪地对腊八说你出去看我爹爹走了没!腊八就地扔下笤帚,顺手从炕桌上拿了碗盘几步就出去了。
孝武出了老太太房,去茅厕里尿。这泡尿直尿得他呲牙咧嘴地痛,真想大叫。尿了先头一些却稍好了些,又起了一阵悲伤。
原来这东西在庄子上仗着没人敢管,又生性蛮混,常干些欺小儿欺小媳妇女娃儿的事体取乐,已积下怨债。新近后晌又伸腿把个担水的小媳妇儿绊了个马趴。前些天他自在院里草垛下晒太阳,见一个小媳妇过来,腰间夹了一只木升子,说二掌柜,把你们家的新麦子给一些吧?我去舂些麦仁了吃。孝武嘻笑道成哩,你先跟我耍一阵儿,我保证给你。小媳妇说你先把麦子给我装好,再耍也成哩。孝武便引了小媳妇进房去装麦。这时就有大小好几个媳妇进了院子,一齐嗲声说我也要舂麦仁哩,二掌柜……孝武见来了这多婆娘来干扰,就出来说:“你们想得美,这么些价球上的哩!”
只见一个稍大的媳妇一使眼色,孝武不知怎的就被这些女人掀翻在地上。他张口要骂,却被一块破头巾塞住了嘴巴,很快他的棉裤被彻底脱掉了。他要用手去捂要紧处,两条胳膊却早被死死地压住,两条腿上也坐了几个媳妇,哪里动弹得了。媳妇们杀猪般地把他摁在地上,有一只手捏起他的尿器,一个大些的媳妇拿出洋火棍般的一截芨芨秆儿来,唾了一口唾沫,就往他的尿眼里塞。孝武被扎得钻心般地疼,就像年猪被绑了嘴巴,挨着刀一样拼命嗥着,只是叫不出响声来。媳妇们鸡一嘴鸭一嘴地数落着孝武的德行,又能壮胆又能出气。那个媳妇说才长了几根毛毛就骚气大得不成!照实在孝武大腿上又拧又掐了几把。又一个媳妇说以后再敢欺负你老娘娘们,就这个整法……弄完了事,就像一群麻雀噗噜噜地一阵子全跑光了。自此后,孝武要命处痛得厉害,见村妇过来就害怕。
这会尿完了,踅回北房,腊八见他一脸哭相,讨好地说二少爷,把你打疼了没?孝武正没处撒窝囊气,恶狠狠地把脑门向腊八一伸道:“滚你妈的屁!”腊八跳出房门躲进前院厨房里去了。老太太指着孝武,说你这个抽儿,乡里来的时刻叫鬼跟上了么?孝武瞅了她一眼,不理。
尹大爷冯车户到了大南川庄子上,见五口袋粮俱在,松了一口气。与张三理论了一阵子粮多粮少后,便把张三打发出去。尹大爷从庄子里找来亲戚伙里的佃户头儿,好言好语劝说了一阵,又着着实实地安顿了一番,叫他搬来住,开春前攒好粪肥,办好春耕,必有厚赏云云。估计不会再出纰漏,随后装了一口袋粮和一车草返回。因尹大爷也怕把粮食全部运回家,万一招惹偷抢借挪,也是泼烦。想来想去留在庄上似乎安稳些。
晌午时,孝武又摸回前院来,见腊八在东房里扫炕理被。孝文最近失恋,站在门口看着院子发呆。孝武进门,腊八就想窜出,孝武就有些不悦,说把你这个游江湖的死丫头,见了我就像见了狼了,想出去了赶紧滚哪!
腊八因孝武在面前挡着,便哀告着对孝文说:“孝文哥哥,你看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