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张全林扶起冯成英,劝止了一会,由冯车户让请进冯家。
天黑后,腊八在后院北房陪老太太,正要去关门准备睡觉,忽地一个黑影闪进来,把腊八吓得“啊”的一声大叫。那个黑影推开腊八窜进去,扑通一声跪在炕前,把老太太吓得坐起来,惊恐道:“你是谁啊?”这人哭道:“奶奶,我是孝武。”老太太听出就是孝武,骂道:“我把你这个鬼贼!你出个声气不成吗?腊八,把灯盏点着。”腊八明白过来,急忙点灯,却又找不见火柴。孝武从身上摸出火柴点着灯盏,老太太疼惜起孙子来,已是泪下苍颜。
腊八说我赶紧给大爷奶奶报信儿去,孝武扯转腊八推到炕前墙角说:“别说去!我就看个奶奶,说一声就走哩。”老太太骂道:“你这个畜生,你爹爹为你,这一阵儿操了多少心。今儿你这个没良心的要是走了,我就碰死在你前头!腊八,叫他爹爹去!”腊八见势不妙,双手推开孝武闪身跑出去,飞报上房。
尹家老小从上房蜂拥而来,进门见孝武双膝跪地。尹大爷又恨又疼,想用脚踢,却抬不起腿来,举手要打,手落下去时却扯起孝武抱住,悲声说:“我把你这个不听话的贼娃,你要我的老命的话,你就说一声哪……”尹大奶拽过孝武,两手死死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哭道:“孝武啊,我把你央及个哎,来了就千好万好,你千万再不能胡跑去,你就听这一句,啊?”孝武只是低头不语。
孝文说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放心了。奶奶,爹爹,妈,你们放心,孝武再也没处跑了,越跑越糟糕。又对孝武说再不敢胡跑,听见了没?你给老人家说个,你这一阵哪里浪了一圈儿,长了些啥见识?孝武低头说操练了半个月,走给了两个月,再就一直跟上队伍逃跑着呗。大家苦笑一声。孝文说你们开拔到啥地方了?放了几枪?孝武说到了河州么是洮州,乱走着哩,我的枪上没有扳手,一枪没放过。大家又笑起来。孝文又问那你们咋跑回来了?孝武道一个月以前,听说是我们的团长已经跑掉了。后头听说东面打过来了,一晚上我们全跑完了。
尹大爷问:那,你咋才跑回来?
孝武说:“我睡醒时天亮了,一看营里已经没人了,我认不得路。”大家唏嘘了一阵,又同情起孝武来,把那些怨气一星儿没了。
世相太平了些。常世义鼓动小曹掌柜回到车马店,生意再度红火起来,多是往城里搬家的,还有公家用车的。张全林白天忙军务,晚上或早或晚回家,尽量补偿冯成英的离情。不到十天,言说又要随部队西去。临走前,悉数收购了腊八们原先做的那些鞋袜之类,几下里分了些钱,娘们心里喜滋滋地只觉得美。
冯成英不愿男人再次离去。张全林说这是革命战争,是命令,不去不成。等打完了匪兵就回来,好曰子在后头哩。冯成英说你们一路打仗,叫人操心死哩。你也再别占兵了,万一那面的人打过来,可要收拾你们哩。
张全林失声笑道:“还说打过来哩。我们在他尻子后头撵哩,他一伙逃匪,跑都来不及。”
临行,张全林到冯家告辞,觉得天保有些英气,说:“这个娃成天赶马车,可惜了。我把他带走,就算是参加革命了,锻炼一阵子,将来有大出息。”天保自是喜得不行,冯家不好遮拦,腊八好歹嘱咐了许多,由他跟了干姑父去干事。
天保走后,冯车户应了几趟上五庄的差,把车轱辘损坏了,由常世义寻匠人弄车,他先回家歇息一阵。进门见腊八跪在地上,王氏手甲:拿着他的马鞭子,坐在炕沿上像在审问。
冯车户问王氏你们这是做啥着?
王氏用鞭子指着腊八说你问她!
冯车户劈手夺下鞭子说这是你拿的东西吗?
王氏站起来,指着冯车户说:“你说不是我拿的东西,是你拿的东西。那好!你打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冯车户气恨道:“胡尔麻达地打的啥?随手把鞭子摔在炕上。”
王氏恨恨道:“打的啥?跟上房里的大儿子成天狐眉狐眼的,’早晚丢人哩!”冯车户心里咯噔一下,又说你亲眼见了吗?没抓住的事情胡说得哩么!王氏拖长声音说:“没抓住的事情?哪一件事情我没抓住?”冯车户听得王氏带出了自己,心里急迫,结巴着说你,你,你满嘴……
王氏拿起鞭子递给冯车户,说:“你的家法硬,你打呀!你要不打,就是一路的不正经!”
冯车户老羞成怒,夺过鞭子骂道:“你这个抓弄人的老东西,这一辈子给扎了!”说着给了王氏一鞭子,王氏跌坐在炕头下。冯车户虽发了火但觉得对老婆太恶了,转身又要把鞭子打在腊八身上,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尽给我找麻烦……”腊八没提防,吓得爬起来夺路而逃。冯车户追出到北房,被从北房出来的孝文挡住。冯车户举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里。孝文瞪着冯车户说:“冯师傅,都啥时候了,还用鞭子打丫头。”
冯车户有些气馁,却说:“她巳经是我们的媳妇儿了,我还打不得?”
孝文夺下鞭子,扔到西房门口,说:“你的媳妇儿?别撵着往我们家里打。”说完站着不动。冯车户转身去捡起鞭子,歪看了孝文一眼,又看了自家房里一眼,气呼呼地走出狭道去。
这些天,冯家人互相不搭话。只因心里都装着一个沉重的疙瘩,想着搭话也搭不上话。腊八里里外外尽量寻找着多干些家务活,小心侍奉着王氏。王氏带着龙儿,一连七天每天上午去城隍庙一次,回来或坐或躺,啥事都不干,对腊八的殷勤服侍不屑一顾。腊八处在茫然的精神抑郁中,心中俱是酸苦,全失了往日的神情,却不能给任何人略吐一言。冯车户只知道赶车,赶车……
吃晌午饭的时候,冯车户从城里回到车马店。常世义说冯师傅,你的阿奶出了啥事情了,叫你赶紧家里去一趟。
冯车户迟迟疑疑地赶回家,却见王氏全身上下穿戴一新,直挺挺地躺在炕中间,头朝里,脚朝外。冯车户大惊,摇了摇王氏的腿一一直绷绷地,死了。
冯车户见冯成英在炕头拢着龙儿,低头不语,腊八在隔门墙角歪着脸低头站着。冯车户扭头看着腊八,喊叫道:“今早起还好好着哩,你没知道吗?”腊八委屈地说:“爹爹走了以后,干妈说是她乏得很,教我城隍庙里上香去。我回来时,就已经……”
冯车户喊道:“上香?上的啥香?她一辈子从来就不上香!”
龙儿见冯车户喊叫,起身从王氏蒙目巾边取过一只小碗,咿咿呀呀地递过来,不小心把碗中残留的一点东西洒在炕上,那些东西便摔碎像珠子一样滚开去。冯成英用两个指头捏住一粒,却又从指头间流出去了。冯成英自语道:水银。
冯成英见龙儿脖子上挂着一根红布带,下面吊着那把破钥匙。
冯车户把两只手攥住又松开,松开又攥住,“咳!”的一声说:“她啥时候准备下的这一身老衣啊!”
腊八抱起龙儿,转回那头炕上,“呜一呜”地低放起哀声来。过了一会,冯成英过来,从龙儿脖颈上取下那把用红布带吊着的破钥匙,过去打开那个破木箱。冯家兄妹见木箱里有一个蓝布包,一块白绸手帕,上面用灰色线缝着一个心形,还有一块花布。打开蓝布包,里面包着齐齐二十块银元;又有一对银耳环、一挂银锁,还有腊八与龙儿成亲时戴过的那只银手镯。两人相顾看了一阵,想到王氏为这个家的极力操持,心里涌出一丝悲凉。
冯车户又翻箱找了一回,抬头望着房子顶棚想着什么。忽地爬上炕去,掠下王氏脸上的蒙目巾,用大手捏了两下王氏的脸颊,还能动些。就掰开王氏微张着的嘴,伸进一根指头,从王氏嘴里抠出一只金戒指来。这戒指虽然细小,但冯车户自打初见王氏时就见她戴着。他又合上王氏的嘴巴,盖上蒙目巾。兄妹俩盘算起如何发送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