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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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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又给孝文弄汤药喝了,怯声问:“大少爷:我再做啥?”

孝文忽地不髙兴起来说:“给你说了别叫少爷别叫少爷,偏要叫!”

腊八说:“哪,叫啥?”

孝文没好气地说:“叫哥哥,叫大哥。你不要跟着余婶子当哈巴,一天价酸溜溜地泼烦死了。”他见腊八委屈地低下了头,又改口道:“前几天给你起了名字再没见你,你一天做些啥活儿?”腊八边想边说:“扫地、扫院子,擦桌桌,烧火……”

“会做吧?”孝文又问。

腊八说扫地还成哩,院子太大了,这两天才学着扫干净了。桌桌家什还是擦不干净。烧火的时候还是烧不旺。孝文怪道:难道这些活你在家里没做过?腊八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们家里没有大院子,也没有桌桌家什,做饭时烧的是柴禾。

孝文听了恍然道:噢。不要紧,慢慢就会了。没事了识个字,念点书,将来有用处哩。

腊八扑味一笑,说我不会识字儿,哪里有女娃娃念书的哩?

孝文说不识字就叫孝萱给你一个一个地教,女娃娃上学的多着哩,孝萱就是女学生。

腊八惊问道:“孝萱姐姐也是学生?那她学里没去呗?”

孝文扫兴地说:“这个死丫头,人也聪明着哩,书也会念,就是耍赖皮不上学。还说街上的尕娃们把她欺负了,就她那个丑样子,谁答理她哩?整天跟奶奶学扎花儿绣朵儿的,没出息。”这时听得余婶子叫腊八,孝文便说你去吧,我赶紧潮一回汗。

余婶子引着腊八到了自己的下房,说腊八,我这一阵子两个背心里又酸又困,你给我好好地揉一阵儿。余婶子斜撑在被摞上,让腊八用拳头在她后脖根两边研揉,龇牙咧嘴地指点着。揉了一会儿说舒坦多了。随口问腊八你们将才说了些啥。腊八说大少爷不让叫他大少爷,说是叫大哥。

余婶子轻哼了一声说:“唉。你说,冯家爸把大少爷叫大哥,我也叫大哥,你也叫大哥,这不是乱了章法了吗?现在念书的人哪,尽都洋掉了。”

腊八说:“看样子,孝文大少爷们对你有些怨声哩”。

余婶子叹了一口气说唉,下人难当哎。上房里的不好管儿女,叫我暗里盯着些,看见不对了就要报一声。报了吧,少爷小姐们就挨教训,不报吧,老爷太太不高兴,一来二去,我就成了个是非婆,里外不是人了。

腊八又问没见过孝武二少爷呗?

余婶子又叹一声:还不是怪我嘛。这个老二少爷是个不安静,家里坐不住,出去就惹事。我给上房里禀了两回,结果是孝武挨了两回打,跪了半夜。后来越不像话,他把家里的东西倒弄出去了以后、胡散霍掉了。去年夏里,人家到麒麟公园里耍去的时候,一些坏男人们给他把酒喝醉了,结果把个娃娃打坏了,惹了一场大祸。上房里气急了,就打发到大南川的老庄子上去了。说是照看乡里的地亩,他能照看个啥哩!其实是不叫他到城里来。哎,你的家是哪里的?有信儿了没?

腊八最怕也最不情愿的,就是别人问她的家里事,听余婶子问起,发了一怔,冷冷地说了声“没。”随即忽地扭身出了门,把余婶子弄了个张嘴愣怔。

腊八像旋风一般进了冯家。王氏看了一眼说你活像个杨排风般的做啥着?吃了没,没吃了就吃。腊八看了一眼炕桌上的杂面干粮和洋芋,转身去了自己睡的那间炕,头朝里趴在炕沿上。王氏阴沉地说:“不吃了拾掇厨房去。一进门就躺下,你是谁的先人,嗯?我们家里不舒坦的话,出去找寻你个家的家去嘛!”

腊八听了王氏的这些气话,心里觉得窝囊,脸上觉得害臊,一时挨不过情面,憋了一口没处发的怨气,扭着脖子拉着脸子蹬蹬噔地走到大门口。她站在大门口朝两边张望了一阵子,却茫然不知道往哪边走才好,只好回身乖乖地去了厨房,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发呆。她看着这个厨房,和她家的厨房有些像,锅台、风匣、柴草、案板,黑乎乎的墙、天窗、水缸……自打到冯家后,她每到水缸前,就会去照一下。每当见到自己在水里的影子,就会觉得那是妈的脸,是那么的美,那么的远,像在亲近自己,又像飘忽离去。妈虽然衣衫破旧,但是头发总是梳得光鲜盘得齐整,村里的人都说她长得跟妈一样,但她没有妈那样的发纂。她有时很想去水缸里照镜子,但有的时候也怕接近这口水缸,舀水罐子一碰,什么都搅没了,妈呀,爹呀,家呀,啥都没有了。这以后的日子,还有天保,冯家能管到哪一天?觉得在这个大院子里,只有孝萱小姐跟自己贴心一些。大少爷虽然摸不来是个啥脾气,但是在自己的心里分量重着哩,他是会念书的人。余婶子一天到晚也劳累,可也比我好,唉,没家的娃……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湟州的人们挨过了一个寒冷而又漫长的冬季,又挨过了开春以来不曾消停的黄风。这些大黄风吹着吹着,就见四个大川里渐渐地冒出了淡淡的嫩绿来。在大风不停的摆弄下,柳树的枝梢变得柔韧修长,上面缀满了嫩黄的芽,就像仙女穿着碧纱在曼舞。风还吹开了湟水河上坚硬的冰盖,河水在明媚的阳光下欢快地流淌,一路上汇集起各条川里的春水,雄壮地向东流去。湟川两侧那些连绵不断的高大山头,在春雪的融化中收敛了它干燥的面容,远远望去群山含翠,浸在温润之中。风还吹去了空气中的沉闷和人们心头的泼烦,人们谋算了新的一年,心里觉得活泛起来,和草木和山水一样萌发了新的生机。

冯车户吆着他的马车,享受着春天带来的这份惬意,一路向杨湾走去。天保跟在马车后面,下坡时拽车,上坡时推车,平道上就上车坐一会。自从听了尹大爷的安排到现在,这几个月里天保随冯车户跟进跟出,走了湟州的几沟几湾。虽说是十来岁的娃儿,但因自知身贱,做事唯有用心,装货卸货,拌料添草,扫圈遛马,多少能帮上一把。尤其是一路上有了伴儿,少想了许多烦恼,冯车户对天保慢慢亲近起来,把打听天保家的事儿也淡忘了。

赶午时到了杨湾。这次的货多半是粗盐、砖茶、洋蜡之类。照例有一坛子黑糖,冯车户小心交给杨掌柜。清点了货交了柜,杨掌柜招呼冯车户二人吃干粮喝茶。冯车户就把一个小炕桌搬到门外树下,招呼天保把料兜套在马头上喂马,在车辕上栓好马缰绳,过来吃晌午饭。

见那边有一长一少两人在铡草,像是和草泥上房泥的,冯车户便招呼来吃一些。那年长的就住了手,让年轻的先和泥,自个儿拿了旱烟袋过来搭话。那人在炕桌边蹲了,点着旱烟抽着,一面看着天保吃杂面干粮,一面跟冯车户呱嗒一些见面话。通了姓名府第,始知那个人姓郑,是个泥水匠。见天保吃完了,老郑说:“冯老哥,这里的天气比你们那里热一些,这个七里的青草已经半拃了,把你的马拉进去吃一阵儿,马舒坦死哩。”冯车户一看,那山果然郁郁葱葱。再看自家的马已经吃完料,料兜空套在马脸上,马头朝着山那面,缰绳已经扯直了,便说:“天保,你吃饱了把马拉过去挡一阵儿去,天气还早,你也耍一会儿去。”

见天保牵马走远了,老郑往冯车户跟前一靠,问道:“你这个娃娃叫天保?是你的老几?”冯车户唉了一声说:“也说不上是老几。”老郑又问:“不是亲生的吧,从哪里拾了个伙计吧?”冯车户一听,猛丁想过事来,直眼问道:“你认得?是哪里的?”老郑又问:“敢不是姓陈吧?还有个姐姐?”冯车户急说:“姓陈!有个腊八姐姐,你快说。”便扭转身子向着老郑,左手捏住左膝盖,右肘支在右大腿上,两眼直望着老郑胡子拉碴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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