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用手在余婶子的鼻孔前试了试说:“没死!气还一股一股儿地猛着哩,赶紧,把她的头抬起些。”天保用他的大拇指尖,狠狠地顶住余婶子的人中穴,不停地压揉,急得头上渗出了细汗。压了一会儿,余婶子“呃——”的一声,半路里又回到了阳世上。
天保活动着他的大拇指头说:嗯,醒过来了,我的指头都硬掉了。又说:先慢慢扶着坐起来。
腊八这才用手拢了垅她散乱的头发,款款撑起余婶子,用手抹着余婶子的心口。
天保对余婶子轻轻唤道:干妈,干妈,我是天保,你阿么了?我姐姐回来了。
腊八看了天保一眼,又对着余婶子喊叫:干妈,干妈,你别这么哪!我是腊八,腊八哎!你听见了吗?
余婶子的女儿又哭闹起来,天保说:姐姐,我把她扶着坐一会儿,你先看娃娃去吧,哭得心里急得不成。
姐弟俩换了手,腊八正要起身去看余婶子的女儿,突然从门里窜进一个人影来,扑到腊八身上,把腊八一下子撞得坐在地上。
那人扑到腊八身上,抱着腊八的脑袋“哇一一”地一声大哭起来。腊八想挣脱,可是抱着她的那两条胳膊很有力,只觉得她的脸面上光溜溜地冰凉,弄得她出不了气也喊不出声。她抬起一只手,极力去掰这个人的胳膊,却怎么也掰不开。
天保起先被这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见那人抱住了姐姐,这厢又扶着余婶子不敢松手,正急得左右为难时,听见那一声哭喊,始知是龙儿。天保喊道:“龙儿!龙儿!放开’别闹了!”
腊八挺住身子,用双手猛地使劲扯开龙儿的胳膊,随即把他的两只手攥在自己手里,龙儿委屈又痛楚地叫了一声:“姐姐啊一一”
腊八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
腊八对龙儿哽咽着说:“龙儿,别哭,姐姐再不走了,你听话,啊?!”说完,她把龙儿往旁边一推,爬起来,大步往干爹的炕上去抱娃哇,才走了两大步,右脚掌里刺疼了一下,她也顾不得,连踮带跑地过去〃抱起余婶子的女儿,噢噢地哄着。龙儿抽噎着紧跟过来,紧紧地抱住腊八的腿,仰脸看着他跟爹要了无数次的姐姐。余婶子在吵闹声中慢慢惊醒过来,两眼愣怔地望过去,脑子里渐渐生出不久前的记忆来,看见了她的炕,寻找着她的牵挂。她见曾经见过的那个人不人妖不妖的抱着她的女儿,像是要吃她的女儿。她忽地坐起来,她要站起来,却又跪到了地上,她满面惊惧地在地上爬行,痴呆地念道:“娃娃,吃,娃……”她爬到炕前,攀住炕沿站起来,尽力伸出双手,瞪着失神的双眼,张着空洞洞的嘴巴。
腊八把娃娃抱到余婶子的面前。
余婶子抽搐般地用双手抱紧孩子,歪着身子侧卧在炕头上,用身子护着女儿,拧着脖子望着腊八。
腊八跨坐在炕沿上,看着余婶子,拢了几把自己的头发,觉得余婶子像是受了惊吓,认不得人了。她忧虑地说:干妈,你认不得人了吗?我是腊八哎,这是龙儿,那是天保,我爹爹还没来,你害怕啥呀?干妈,余婶,你好好的,啊?说着就鼻子一酸,撇着嘴憋哭起来。
余婶子还是那样子,只不过像公鸡摆头一样,把三个娃摆过来摆过去地轮番看着。
冯车户才到车马店,就见龙儿独自撒腿跑了,看样子是急着要回家。他安顿了车马,用皮袄裹紧身子往家里赶,心里惦着龙儿是回家了还是乱跑了。到了大门口,见拴着驴车,冯车户知是天保回来了,多半儿是腊八也回来了。他来到自家房前,见门口斜立着一背斗洋芋,地上有几个洋芋,就把那几个洋芋捡起来放进背斗里。听得屋里有人说话,进了门却见天保的大衣在地上扔着,觉着碍眼,又捡起大衣放在米柜上。他弯腰捡大衣的时候,往他的隔间里侧脸一看,见了天保的背影,天保似在说着什么。
“天保,你的姐姐……”说时巳到隔间门口,天保一转身,冯车户见了腊八,他脑子里蓦地现出一种腊八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俊秀的感觉。
腊八见干爹来了,起身怯声怯气地叫了一声“干爹”,用两手捏弄着衣襟的下边儿,低头抽泣起来。
冯车户哦了一声,一时不知怎么好。事先他肚里攒了一些怨气,等着见了腊八要发,发给余婶子看看,这次要收拾不住,余婶子说过,那这个死丫头还要跑,惯下坏毛病的话她还一劲儿摆达哩!可是这会儿真见了腊八,他的那一股准备好的气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看了看腊八说:
“腊八……我把你……”
冯车户又见余婶子抱着娃娃歪侧在炕头上,张脸不认识般地望着他,就说:“你张眉瞪眼地阿么了?认不得了吗?”
余婶子大概是听着声音熟悉,忽地起身投靠到冯车户身上,抱紧孩子,女娃被箍得哇哇地哭起来。冯车户觉得余婶子像发了神一样浑身乱抖着,又听她老鸹般“嘎一一”地叫了一声,看着低头抽泣的腊八。
你干啥着?神经病般地……冯车户怪道。
她,这个干妈,她将才晕过去了。把我们吓死了,干爹。天保说。
“哦?”冯车户赶紧把余婶子扶到炕沿上坐住,挨个儿看着天保、龙儿、腊八,大声问道:“你们两个!你们把她阿么了?啊?你们是不是谋算了?”冯车户越说声音越大,从余婶子怀里抱起女儿摇抖着。
腊八连哭带说:没!干爹,我把她才见哪,她就啊哟一声躺到堂屋地上了,我也不知道。她因害怕至极,虽没有哭声却哭丧着脸泪流满面。
我们敢么!干爹,她是我们的老汉呗!天保又辩解道。
“你们家里可又阿么了?神喊鬼叫地折腾啥着!”忽然尹老太走进来问道。尹老太从来没进过冯家的西房,冯车户觉得十二分的诧异,看着尹老太,说不出话来。
“腊八,你今儿来了吗?”尹老太问,“你们阿么……发生哙事情了?”腊八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扶着尹老太只是哭。
“这俩贼娃,不知道把余婶子阿么了,你看,弄成呱呱诌失了!”冯车户急说。
尹老太说:“呦!敢没吧?我看个。”
只见余婶子两眼发直,面如土色,牙关紧闭,鼻息沉猛,浑身细抖。尹老太说:啊哟,着了不净了呗,鬼迷心窍了!快些,给我一只男人的鞋。
天保看着干爹,干爹看着天保。天保脱下自己的一只棉鞋,递给尹老太。尹老太提到手上,又说你太年轻,煞气不大呀,用你干爹的鞋些。
冯车户一抬脚后跟,脱下一只鞋,天保拾起递给尹老太。尹老太却说我手上的劲道不成,你打!往脸上打!
天保望着干爹,不敢,眦歪着脸面往后退。
尹老太只好攥住冯车户的棉鞋,攒足力气,“呔!呔!呔!”地喊了三声,同时在余婶子脸面上打了三鞋底,又举着鞋用奶奶腔大声喊道:“醒!”
只见余婶子“啊噢一声呻唤,闭上眼睛,身子也见着软活下来,瘫靠在墙根里。尹老太再看时,鼻息也匀了,身上也不抖了,说:嗯,恐怕没事了,悄悄睡给。尹老太又盯着冯车户说:娃娃们都回来了,好事情哪,你再别胡折腾哪!她侧脸瞅了一眼余婶子,又对冯车户说:啥事都有个缘由嘛,娃娃们尽都成了大人了,你们也没有全占的理,动不动就打得胡喊胡叫,也不像个家吧?想了一想又说:安安稳稳地过个年。说罢,扶着陪她的尕丫头儿回北房。
天保扶送到门口说多谢啊,老太太!
尹老太说:“点上个灯盏去。”
天保到车马店去还毛驴车,因曹掌柜回家过小年去了,就把毛驴车交还给了常世义。
你姐姐回来了吗?跑到哪里去了?为啥事跑掉了?常世义问天保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已经回来了。我还忙着哩,饭也没吃,闲了再喧吧?
天保回头折到冯成英家,却见房门从外面锁了,不知干姑父干娘娘去了何处。待回到自象时,却见干姑父、干爹小心地跟余婶子问话,像哄小孩一样安慰着余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