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林问道:“天保,你们把你新干娘咋了?看样子,吓得不轻哪!”
我也弄不清哪,我进门时,姐姐已经抱着她,往醒里叫着。天保伸出大拇指比着动作说:要不是我使劲掐的话,说不定就……
冯成英跟腊八端了茶饭进来,冯车户款款地对余婶子说:“你起来,好好吃上些。”
余婶子躺着战战兢兢地说:“我再,吃啥哩!心里乏着。姑父娘娘,你们吃桫,唉哟。”冯成英两口子说已经吃过饭了。
余婶子又战溜溜儿地说:“来的,实话是,腊八吗?敢,不是吧?”
冯车户说:“就是腊八呀!可说不是腊八,明明就是啊可!”大家都说就是腊八、就是腊八。
余婶子嘘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娃娃,吃了没?
冯车户说腊八正喂着哩,你别扯心。
互相让付了一阵,冯家人都饿了,各自吃起来。张全林问道:“天保,你是从哪里把你姐给接回来了?天保闻言,才想说哩,却又把话头嚼在馍馍菜里,咽到肚子里,迟疑地望着冯车户。冯车户比张全林还想知道谇个谜底,看着天保,等他说。
“孝武二哥的师傅家。”腊八说。天保听了,心里觉得十二分的懊丧。又听干姑父问道:“你咋知道你姐在那里的?”天保低着脑袋说不出来,在地上蹲着。
“孝武二哥领着来的。”腊八说。‘
冯车户跟冯成英的眼睁得一样大,冯车户觉得他被蒙哄了,歪过脸使劲哼了一声。
停了一会儿,张全林说:“哥,再不生气了,回来了就好,大家都放心了。今天,我到公安局去问了,他们也不知道啥消息。可是人家也说了,如果腊八还不回来,人家公安上可就要调查呢!”
冯车户说与他们公安局的啥相干?张全林说:啥相干?政府要为人民的生命财产负责呢嘛!要我说,哥啊,你以后要忍着些,岁数大了嘛,不要一生气就对娃们动鞭子,这个做法不好!这一回,天保把他姐找回来了,我们都放心了,要不然,那还不把人急死?”冯成英对张全林说你再别说了,长拖累拖地有啥说头哩。张全林有些恼火,说我也是为咱这家里好嘛,咋了?说说总比不说的好嘛!教育娃挂是应该的,伹是,有了过失,就用鞭子打,这不好嘛!这是军阀作风嘛!再说,娃都这么大了,有个脸面哩嘛!冯车户说姑父说的道理对着哩。但是来,详细你也不知道,你提醒的也是好心,这个我知道。
“反正,以后再不能拿鞭子打姐姐!”天保说道,“更不能再赶出去!”他把碗又扔到地上。
“我把你赶了没?”冯车户对着腊八的后背问,“我说了你滚了吗?那你,你把我整了个跟头的话,阿么不说?”
“没说,干爹没说哎。”腊八撇嘴带着哭腔说。
唉,时候不早了,姑父,娘娘们,操心给了一天哪,早些缓去吧,我也,心里难受得没法儿。余婶子一口一喘地说。
停了一会儿,张全林有些不自在,见龙儿巳爬在腊八腿上睡着了,就说也好,再不打搅了。腊八,天保,你们也要听话噢!我们走。
送出了冯成英两口子,冯车户见余婶子的那个羸弱样子,对腊八和天保没再说什么。只说:“天保,你这头睡吧。”
天保看着余婶子躺在炕上,心想我怎么能睡在他们老两口的炕上。就朝干爹摇了摇手。
腊八摸黑去收拾了炕,心下异道:这炕没煨?这么冰。却也不好说,扯过被子盖住龙儿,自已也睡下。天保盖着大衣睡到坑的另一边。他走了几天的路,姐姐也接回来了,又忙了这一天,身子也累了,心也放下了,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腊八给龙儿脱掉衣服盖了被子后,龙儿缩住身子,发出怕冷的嗯哼声,自打腊八走后,他也是耗去了许多心力,冷归冷,还是睡着了很踏实地睡着了。
腊八睡进被窝里,觉得哪儿都是冰冷的,孝武师妹尕丫儿的炕总是热乎乎的,那个又热又舒坦的炕呀……越想热就越感到冷。人说小儿一团火,腊八把龙儿搂在怀里,贴紧身体,蜷作一团,盼着早点睡着。睡着了,就不知道冷了。听得鸡叫,腊八很困乏地醒了一下,觉得冷,睁开眼睛看了一看,屋里还是黑的,没有动静。亮半夜冷哪。腊八支起上身,把自己的和龙儿的棉衣重新压在被子上,又睡去。
腊八觉得房里有动静,睁开眼睛时,蒙昽中见有人在看她,她警觉地再看时,却见龙儿靠墙坐着,看着她,小眼睛弯了,小嘴儿翘了,对着她笑了,她也笑了。墙上有了一些微弱的光亮。听动静,是干爹起来了。腊八赶快爬起来穿衣下炕,只觉得浑身的骨肉硬绷绷地又酸又僵。她给龙儿穿上裤子,见龙儿自己扣错了纽门,就解开重扣,轻敲着龙儿胸前衣服上的污渍,发出“哐哐哐”的硬壳一样的声音,她问淌了这么些鼻涕?还有啥?这么多!
龙儿用两个食指按住自己的两个眼睛,慢慢往下滑,嘴巴作了个往下撇的动作,却又笑了。腊八的嘴巴撇了两撇,想哭。她伸手推醒了天保。她拽起被子想铺好,一看,天哪!这被子黑乎乎土尘尘的,怎么这么脏啊!
冯车户从外面进门说:“烧喝的去。”
冯车户见天保起来后紧裹着大衣,就说叫你睡到我的那一头儿,你不睡,这个炕没煨嘛!他们小两口儿的炕,你一个大小伙家……我的那一头炕还宽着嘛!他过去问候了老婆,余婶子说好些了,就是乏得很,有些头疼,想再躺会儿。腊八进来说干爹洗脸吧。他到厨房里洗脸,对烧火的腊八说:今儿把你的妈妈侍候好。把你的炕少煨给些。我看你以后再敢跟前院的老大胡来往,但见时你就小心着。你以后再往外头跑,小心腿敲折!我就不信猫儿不吃糨糨的!黏了他们的老大不够数儿,又跟他们的那个贼打鬼老二黏上了,真是家教不严儿女翻天,你这么黏下去,坏的是两家的名声哪!好马不背双鞍,好女不嫁二男,你还吃着槽里的望着仓里的,你再这么胡来,我的鞭子不是闲放着的!把馍馍端过来。
干爹,你今儿给我买上点胰子,再把糊窗子的纸买上吧!腊八说。
“嗯。”冯车户应了。
饭罢,冯车户去车马店,龙儿再不跟了。
天保到前院上房里,见尹大爷和孝文要出门的样子,尹大奶正在收拾东西。天保一一问候了,说大爷大奶,孝武二哥说,他跟师傅往青海湖去哩,这两天不回来,教我给你们说一声。
听说你的腊八姐姐回来了?尹大爷问。天保答道:昨儿我接回来了,右脚掌有点痛,再啥都好好的。
尹大爷对腊八的好歹并不在意,明知故问地说:你早先就知道你姐姐在那里吗?
“不知道啊。”天保又说,“大爷大奶,我姐姐跑出去以后,也不知道跑到哪里了,后头就爬到路边上动不成了,正好二哥跟师傅开车回家,半路里发现了’就先救到他们师傅家了。”
尹大爷两口子盯着天保听他说,见他说完,同时“哦一一”的一声算明白了。孝文作出不答理天保的样子,手里干着收拢东西的事儿,两只耳孔却是尽力地张着,听天保说完时,他本要舒一口气,却改作轻咳了一声。
天保搓着两个手掌吞吞吐吐地说:嚼一一大爷,我想,把你老人家央及个,叫我在你们的东房里睡几晚,成不?待说出这些话时,他觉得身上脸上又热又胀。
这个恐……尹大奶脱口而出,却见老头子瞪了她一眼。
尹大爷抚弄着自己的下巴说:唉,这个,东房里?那个,孝武睡的那一头儿,孝武来的时候煨给一点,孝武不来时就不煨。再说,孝武那个胡浑,回来又胡寻茬口哩。孝文睡的这一头儿,孝文这一阵儿公务忙得很,他身子也弱,夜里睡不好不成哪,晻?
孝文听到这里,看了他爹一眼,扭转头闭眼,从鼻孔里挤出一股气来。
天保听尹大爷的话音是不成的意思,又说那西房里也行,炕也不用煨。尹大爷笑着说更不成哪,天保,西房前天里将好有一个营长,姓阎么还是姓袁的已经借了,人家要娶亲办喜事哩。今儿么明早就来人收拾哩。尹大爷转脸问尹大奶:那个营长姓啥来?尹大奶回说姓阎,阎营长。
天保听了只好自找台阶下,说那就算了,本想跟两个哥哥们好好耍几天,这么的话就不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