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车户起先糊里糊涂地听着,后来就觉得头发根根里麻嗖嗖地,伸手一摸,余婶子满脸是汗,他把余婶子急推了两把,又听余婶子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嘴里呀呀地恨叫着。他又紧推了两把,在余婶子的耳根里喊了一声:“哎!你魇下了么!”就见余婶子突然直挺挺地坐起来,磨牙不止。他又使劲摇了两下余婶子,又在她屁股上使劲拧了一把,余婶子才“啊哟”地一声醒了,随后又倒下去,瞪着眼睛惊得不行。
冯车户给她盖好,用被头擦了她的脸,问道:“你魇下了吧,胡说着哩。”
“吓死了,白脸大怪,灯,点灯,快……”
冯车户摸着洋火,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连擦了三根才擦着,正要抖抖地去点灯盏,却突然听到远远地一声鸡叫犹如冥境之音,吓得他一哆嗦,灯盏从炕沿上翻到了地上。
冯车户再看时,余婶子已经睡着了,她在均匀的呼吸中吹气,噗一一噗早起,冯车户急往车马店走,不料在巷道口碰到了尹大爷。见二人躲不过,冯车户躬了一下身子搭腔道:大爷,这么早,哪里一转儿?尹大爷头戴貂皮筒帽,灰兔耳套,身穿缃色棉衫黑羔皮褂,手中提着一个瓦罐,不太情愿地应道:呶,给我的老汉提了些羊杂碎。
两人都想着让一步让对方走过,却又互相堵在一起。冯车户干笑一声说这么早的,不叫你的两个相公买去呵,你老老的……尹大爷说我跟羊杂碎人熟,个家也热热地吃上一碗,图一点儿肥实。两人在原地说着话挪步转了身子让过对方,冯车户说你孝心哪。又躬了一下身要走开。尹大爷侧看着冯车户走去,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转正身子走进巷道。才走了两三步,却听身后冯车户说大爷我问个事情,你的杂碎汤冰掉哩吧?
嗯嗯,没事情。尹大爷异道:反正回去要热哩。问啥?冯车户讷讷地说我的腊八回来了,人也全和着哩。就是不知道咋回事情,我阿奶受了惊吓了吗?着了不净了吗?现时活拉拉地着到病里了,今早半夜里嘴里胡传着哩,满身叫汗洗掉了。你看,这个,我讨个教,你看咋弄的话好些?尹大爷已听老娘说过用鞋底救余婶子的事,只当不知:哦?还有这么的事情?这个,这个我说不来呗!冯车户也猜得三分尹大爷的心思,恭维道:你大爷你再阿么说是经过世面的人,高了低了的人你都交往过,见识多呗,一说你就心里明达豁亮地清楚,你说,我这一案人,再问谁去哩?尹大爷听了,心里舒坦了一些,用那只空手捻着胸前一个纽子,望着巷道高处的墙头思谋着说:哦哟,既然是这么个,那就,尕西门上有个许法师,城里隍庙街有个杜先生,专看疑难杂症。啊,外道医道两下里都看个吧?冯车户抱拳作揖道:好,成成,我也就这么思谋着哩,就是不知道寻谁啊?你快进,早晨里冷哪!多谢多谢!
“但有个好歹了,给我说一声。”尹大爷说。
“那个一定一定。”冯车户撒腿便走。
太阳爬上东房顶的时候,西房的台沿上洒满了黄澄澄的阳光。腊八把木盆端到台沿上,回屋去拆她的那床黑黝黝的烂被子。准备往外走时,忽又想起昨晚干爹说她怎么又留了一根大辫子,像个啥?她顺手捡了一绺花布条,把辫子卷起来,用花布条胡乱扎在脑后,又拿起她的绿头巾,到余婶子这厢。她心里虽不情愿叫余婶子干妈,但想到为了再不惹余婶子生气,嘴巴咕唧了两下说:“干妈,你好好缓着,我今儿先把我的被窝跟龙儿的衣裳洗掉,再把我那一头的窗子糊掉;等明后天你好些了,我再洗你这面的,把这头的窗子也糊掉,成不?”
余婶子似呻唤似答应地嗯了一声。
“你要哙了就答啰一声。”腊八说着出了门,正要提桶去弄水,却见天保背着一个大背斗,装了满满一背斗马粪,喜滋滋地背进狭道来,后面又跟着一个大背斗,装了冒尖的一背斗马粪。
腊八迟迟疑疑地看着天保后面背马粪的,那人一抬头,却像是常世义,腊八定睛一看,刷地一下侧过脸去。
常世义一眼看过去,心下吃了一惊,在明媚的阳光里,这个女子眉清目秀,身姿绰约,真是个说不来的姣俏模样。忽地又不见了脸面。他的眼睛不知道动弹了,心跳得咚咚的,不料一脚踩在台沿上,身子一歪,差点跪到地上,背上的大背斗乘劲儿翻出去,把马粪抛散成了一大片。
天保转身说:“啊哟常哥儿,小心!”
常世义狼狈地傻笑一声,没答话。他站起来看着腊八,认定这个女子就是天保的姐姐腊八,但又不像当初在井台上提水的那个腊八,犹如再造了一般的一个新人儿,就连她梳的这个头发,硬是跟别的女人不一样,闪闪晃晃地往人的心里钻哩!
腊八扭头偷看了一下,见常世义盯着她的后脑勺傻看。她伸手一摸,啊哟,没戴头巾,便转身闪进房里,掩上门,从米柜上抓起她的绿头巾,搭在眼前,从后面牢牢地缉住。
常世义见腊八进了房,遂对天保挤弄了一下眉眼,弯腰伸手提起背斗底绳,把马粪就地倒出来,又用背斗把马粪摊散开来。他转脸一看,咦!腊八又戴了个翠生生儿的绿头巾出来,且羞且恐地站在木盆前,又变成了一个干散利索的尕媳妇样儿,更是抓人!常世义两手端着背斗,半直着身子,像个傻子一样痴痴地看着腊八。腊八觉得手没处放,嘴也张不开,心里排斥着常世义,又碍着天保,拘谨地给了常世义一个皮笑肉不笑。常世义扯直身子,露出了全部的牙齿,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一句:
“天保的姐姐吗?啊哟……”
“常哥,你咋把粪倒到那里了?”天保说。
“哦哟!”常世义看了看说,“不妨,反正要摊开晒哩嘛。”
腊八要摆脱窘境,对天保说:“天保,你去给我提两桶水来。”
“胰子有了吗?”天保提起背斗问道。
“昨儿干爹买来了。”腊八说着走进厨房。
天保提了木桶去前院打水。常世义用两只脚拨散着两堆马粪,见房檐下立着一把破木锨,便去捉在手里,划拉那些马粪,把它们摊平。听得门响,见冯家门口慢慢走出冯车户的儿子龙儿,戴着一顶黑布带檐棉帽,两只护耳耷着,吸溜着鼻涕,坐在木盆旁的的小板凳上,莫明其妙地看着常世义在马粪上用木锨划着直道道。常世义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来的难受。
厨房里冒出了一股烟。
天保提水进厨房,把水倒进锅里说:姐姐,等会儿我跟常哥再背一回马粪,你煨炕能煨一半个月,别担心了多煨给些。
腊八悄声说今儿再不要背了,明后天你背上一背斗就成了!她探头往外看了一下又说:把生人往家里别领哪!你们赶紧去,两桶水就够了。
“常哥,我们走吧!”天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