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法师是个中等个儿的精痩老头,留着三寸长的花白山羊胡子,迟滞的眼神里透着狡黠的光,若不是两个瘪进去的腮帮上留有口扦窝儿,倒也看不出他像个法师。他手里攥着一张报纸,坐在靠椅上捋着那一撮胡须,打量着冯车户。他见冯车户嘴皮干枯,眉间愁云密布,灰头土脸,目无神采科是确有灾。便用一种为难的口气说:唉呀,我们这些人,已经不干这一行了。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新政府破除迷信,讲科学,对跳神弄鬼的事情管得紧,一旦发现了,就要关起来开脑筋。啊,你还是寻上个好先生看病吃药去吧?晻?
“不啊,许师傅,啥是科学我不知道,你去了不抓鬼也成,就是看个我们家里、院里,干净着么没。”想了一下又说:“你别看我是个穷车户,酬劳,你放心,随你的规程。把你央及个,劳顿你走一程。”说着一条腿已经跪下去了。
许法师说:“你不要胡来,起来!念你心急,我就去看一回,但是不摆法场。这个事情只能你知我知。”随之,他戴起一顶狗皮护耳帽,披起一件大褐褂,说:“你前头走,我后头跟上。”
拐进尹家巷道,许法师四下里留意起来。待进了大门,冯车户在前引着,许法师虽不东张西望,却暗里把各个角落感应了一番。到了冯家门前,见一女子称呼了一声“干爹”,又低头洗她的东西,旁有一个小儿撩水玩耍,没有冲撞他道气的感觉。进得门来,许法师取下他的狗皮护耳帽,从怀里摸出一顶道帽扣在头上,问病人在哪里。冯车户指着说在这一头儿睡着哩。许法师并不急着进去,先在堂屋里仔细观察着有没有碍眼的东西,又去细看了腊八龙儿的那一间,这才走近余婶子,用他的法眼相端着看了一阵。
冯车户对余婶子说:“你起来,叫许师傅看个。”
余婶子由冯车户帮扶着坐起来,病恹恹地拢了两把头发,坐炕给许法师欠身施礼。许法师把余婶子看了几眼,说你睡下吧。随后又诊了一把余婶子的脉,看了她的指甲,对冯车户平平地摇了两下头。冯车户头皮一紧,忙问阿么了?许法师平静地说啥都没有,无凶,很清净。冯车户又问那是啥不对?
许法师淡淡地说气壅血滞,受了刺激,看病吧。冯车户说那就麻烦你开个方子吧!许法师拒绝道:我不能开方,开了药铺也不认。
“唉一”余婶子听得明白,就是不放心,攒起些力气说,“师傅,你看个我们的媳妇儿,人阿么个,真着么没?”
冯车户与许法师对望了一下,一寻思,喊道:“腊八,倒茶来!”
腊八闻声进来,说我就取去。冯车户说你先来。腊八在衣襟上蹭着手掌手背上的水溃,满腹疑惑地站在隔门墙角,从窗户里映进的亮光立刻镶住了她的半面身子。许法师不由地把腊八细细地看了,嘴里念了两句咒语,然后和悦地笑道:“嗯呐,好一个标致姑娘,凤雀转世。”
冯车户见状对腊八说:“你忙去。”又问许法师道:“阿么个?身上有啥没?”
许法师坦然笑道:“有啥?啥也没有,真正一个弱逊姑娘。你们是病急了,胡思谋乱安顿着哩。”说着,对冯车户伸出一个指头。
冯车户会意,在余婶子耳根里咕哝了几句,余婶子似乎劲大了些,指了一下自己的枕头,侧让过头去。冯车户在余婶子的枕头下伸进手去,抠挖了几下,摸出一块银元,交给许法师。许法师接过银元,换帽,一欠身出门而去。恨不得一步跨出尹家大门。冯车户紧随其后,送到前院西房前时,见照壁后转进一个军人,许法师吃了一惊,忽地站住。那军人叫了一声干爹,看着许法师。冯车户说这是儿子。许法师以右手加胸,施了一礼,疾步出了大门,连头也不回地出了巷道。
天保问道:“来了一个新疆客人吗?”
“道人。”腊八说,“等会我俩糊窗子,你先把窗子上的纸扯掉,刮干净。”前院里进来了许多人,出出进进地收拾前院西房,往里搬东搬西地忙乎着。
过了晌午,冯车户去城里请杜先生。
腊八吃完饭洗涮了,顺手弄了一铁勺糨子,先去院里用破木锨拨了一阵马粪,见天保裁好了纸,就去糊窗户。天保用指头在窗棂上抹过糨子,腊八揭起一张白毛边纸就粘上去,用手掌抹压下来。天保说:“哎!窗心还没贴哎!”腊八又款款揭起那张纸,揪在手里说:“快些,糨子冻住了。”姐弟俩尽力排除龙儿的干扰,仔细糊好窗纸,看着四角的四个红纸角和中间的一个红色斗角,舒心地笑了。腊八又抱起被子里的一堆羊毛,叫天保把炕毡拉出去铺在堂屋门口,把那些羊毛款款铺开,说羊毛被瓤子只能夏天洗了,先打松了装给,夏天再拆洗,羊毛要重撕哩。遂去杂物棚里寻了一根光些的树枝,跪地打起羊毛来。天保又去拨搅马粪,就盼着它们快些晒干。龙儿要打羊毛,腊八斥道:“跟哥哥搅马粪去!”
一时,冯车户请了杜先生来,作了一番望闻问切,杜先生说:“嗯,不妨事,受了些惊恐,施以镇静开窍之方,适当走动,六副汤药以后,即可恢复。”“把你麻烦个,一手儿开些药补给个身子。”冯车户央及道。
“她身体好着哩,不可乱补。”杜先生说完,上炕盘腿,开包取出笔墨纸砚,用小楷笔醮了些茶水,掭砚写起方子来。不多时,方子写好,交给冯车户。冯车户捧着方手,犹如圣旨一般,悄声道“抓几副药?得多少钱?”
杜先生说:“六副,方子上写了。大概得要新币三四万元。吃完了,再看再开。”
冯车户觉得不贵,担心这药能行不行。他款款放下方子,又伸手从余婶子枕下摸出一个银元,给了杜先生。社先生接过银元瞪眼怔了一下,心想:这家还有银元?对这样的报酬很满意,说再叫再来。
见杜先生出来,腊八抬头望了一眼,让过一边等他们过去,土头毛脸地目送干爹跟那个先生走出狭道。
腊八把羊毛打松后,慢慢卷起抱到炕上铺开,准备先把羊毛绗上几道。她给天保说:“你赶紧把炕毡搭起来,多打几遍,抖干净了卷进来。再赶紧把马粪扫起来,三紧慢时,后晌的黄风就起来哩。”
腊八照顾了一阵子余婶子和她的女儿,又去绗她的羊毛被瓤子,横七直五地走了十二道线。听着天保一直啪啪的打毡声,她撩起羊毛一试,觉得可以提起来,遂出门对天保说:“好了,把毡拿进来。”又去捏了两把搭在绳子上的被里被面,觉得已经半干了,就收起来准备缝被子。
冯车户两手抱着个尺二粗细的红泥炉子,炉膛里填满了煤疙瘩,指头上挂着六副纸包的汤药,坑味坑味地进来,放下泥炉子说:“腊八,赶紧炖药!”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糖儿,剥去糖纸,给了他的小女儿。余婶子说:“我想解个手,你把我扶着去。”冯车户以为余婶子病着,茅厕里去不成就喊道:“腊八,把尿盆拿来!”
余婶子解过大小便,冯车户扶她上了炕,出门喊道:“腊八!倒掉去。”歇了一会儿,余婶子用手抠了两把头皮说:“唉,头皮痒得不成哪。”冯车户喊道:“腊八,梳头来!”
后晌时,忽地起了一阵大风,腊八看着她的糊了新纸的窗户,心里觉得很是严实,只是窗框缝隙里透着风,风声一大,就扑进来一些尘土,她打算再过两天把那些窗缝糊住。
大黄风猛刮了一两个时辰,好像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减了兴头,有一阵儿没一阵儿地刮着。
自打这次眼睛里钻进了腊八,常世义就睡不着了。他想不到,才一半年没见,这个丫头就猛乍乍地变了,变得叫人忘不掉了。对腊八的好感很快化成了想要得到的欲望,对腊八已经嫁人了的那档子事儿,竟也淡漠得似有似无了。
跟天保睡了两晚上,常世义差不多弄清了腊八出走又回来的大概情况。他动不动就骂冯车户把一个多好的姑娘不当人,一朵好花儿真真是撂到马棚里了,冯车户确实是良心不端的人。他又骂冯成英是野狐加进狼伙里了,腊八就是遭了冯成英的诡计了。他又骂龙儿这种半个人,活在世上有啥用,他凭哪一点儿享受腊八?他越想越觉得腊八可惜可惜太可惜,唉,真个是人家们唱的“一天价想你着肝花疼,晚夕里想你着心疼……”
“天保,你要好好地寻一个姐夫哩!”常世义头枕在两只手上,着被夜色包裹着的顶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