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用手比了个银元说:“至少得两个。”
冯车户啊了一声,张了张嘴巴瞪着眼说:“往哪里寻这么些去哩?唉,钱是个硬头货嘛!”
天保倚在隔间门里看得明白,心里一股哭不出来的难过。腊八悄悄问道:“天保,你的身上疼着没?”天保摇摇头,觉得眼里难受,急忙回过头去。
回到家,冯车户见了王氏,气呼呼地说你这个阿奶,腊八治伤用钱的事,你咋没管哪?
王氏平静如水地答道:又不是我打坏的,我管的啥?
冯车户被噎堵了一下,怒道:“你一一”又觉得难与老婆计较,换了口气又说你不管也成,把看病买药的钱给我。
王氏说哪里来的钱哩?冯车户一听怪了,指着王氐问:前几天我还回来的那两块银元呢?就是曹掌柜没收的那两块!王氏见老头子变了面相,自知不可再顶,不情愿地问得多少?
冯车户直截了当:两个大钱!
王氏定定看着老头子说哪里能用这么些?冯车户又要急,忽又压了压声气说:我看了腊八的那个伤,严重着哩,就这个数儿恐怕还不够哩。
王氏恐再拗的话老头子要犯牛劲哩,便拿了一把老钥匙,在一个破木箱上打开一把破锁子,伸手进去抠索了半天,拿出一块银元,放在炕桌上说:再没有了。冯车户把肚皮猛鼓了两下,也懒得与这婆娘计较,从炕桌上嗖地一下拿起那钱黑煞着脸转出门去。
冯车户走到前院,自怨自语地说人都要顾个脸面嘛!妈妈的了,咳……
吃过晚饭,天保转悠出家里,忽一发狠,决然地向车马店走去。见了曹掌柜,天保直楞榜地一跪道:“掌柜老爷,有没有给我一个人派的差事?我姐姐受了伤……”他的嗓子里噎堵着,撇着嘴说不出话来,满眼噙着泪水。
曹掌柜起先吃了一惊。细一想,便叫天保起来,又捉摸了一会说我先思谋思谋,你明早来了再看罢。天保抹了一胳膊眼泪,起身出来。曹掌柜一直看着天保走出车马店。
又过了七八日,腊八的鞭伤慢慢癒合,从鞭痕的上下两端开始坐了痂,疼得也逐渐轻了些。冯车户只给了一个大洋,说是再去想办法,却借口忙于应差再没来过。无奈之下,孝文背着父亲向同学家中告借了约值一个大洋的纸钞,勉强付了李医生的治疗费和药费。这李医生见病人这里尚有诚信,便按期来换药。见结了些小痂,便鼓吹起他的医术和药效来,说他处理伤口如何有心有道,说他的药效如何神奇、药价如何昂贵,这伤口哪有不好的道理?还说再换几次药就可以了,至于皮肤的疤痕嘛,还要长时间才能恢复云云。
腊八听了李医生的话,就说:“李先生,这么的话,我再不治了,慢慢就好了。”
冯成英一听也极力附和着说就是啊,李先生,多亏你的神手啊,这么好的药用了,我看再不治了的话,这个伤也肯定好哩,再说娃娃们的肉长得快些,反正她也没事情,慢慢儿地缓着,保准成哩!
李医生一听此言,连忙说这个能成吗?你们憨着嘛!我说治得好,是已经明显地见效了,并没有说全好了啊!你现在不治了,没结痂的地方又溃了,又烂了,那不是白治了么?你这个伤,如果改成三天换一回药的话,最少还得四五次……冯成英没等李医生说完插进来说那不是钱儿没有嘛!
李医生又看着腊八,腊八带着与冯成英意见一致又恳求他的表情,指望着他的同意。李医生一屁股坐在炕头上,斜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瞎!对病来说,钱是个啥东西吗?钱要紧么命要紧哪?冯成英略一苦笑说: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的话,受了伤得了病,钱就是最要紧的。有了病没钱儿治,等死的人多着哩。又说要不就少抹给些药?
李医生一听哭笑不得,枉自笑了一声说:唉,给你们说不清哪!你这个伤,对医生来说是难治的伤,也是大伤情,要不是我可怜这个丫头孽障,你们的这点钱根本不够,差着远了去了。
腊八说:“那就越不敢治了。”
李医生责怪道:你看你这个丫头,好不知事。你是个姑娘家,这么大的伤治不好,背上两个长疤疤,将后怎么嫁人哩?再烂下去,就变成个癞呱呱了,越发没人要了。见腊八缩了头,李医生对冯成英说你们也是不识相,有尹家大少爷,你们愁个啥?原先我还以为是他打了这个丫头,结果是她干爹打了,那他尹家大少爷操这个心干啥?还不是有啥意思嘛!放着这么好的靠手不用,你愁的啥?
冯成英觉得可笑,掩口一笑说一个是使唤的丫头,一个是少爷,再说这个丫头才十四五,大少爷已经二十的人了哎。李医生说那也不见得,喜欢人的样式多了。再不闲扯了,今儿我已经来了,就先换药,钱的事情我跟尹少爷交涉。倘若你们确实不治了,我也没话说。
冯成英也不说可,也不说不可。李医生便给腊八换药。腊八一面接受抹药,一面心里品味着李医生的这些话,又担心着钱的来路。
那天,天保又去曹掌柜处讨话,曹掌柜说等问过你干爹再说。后见了冯车户,曹掌柜问:冯师傅,给你的干儿子单另派个差事成不?冯车户迟愣了一会说全凭掌柜的使唤。曹掌柜又问你的干儿子,四面八下的路头跟字号知道不?冯车户满有把握地说路头都去过,路边大些的字号也知道,你叮嘱好,怕没有。曹掌柜说我给他派些送信传话的差事,也没啥大差。冯车户说那个成哩。曹掌柜叫了天保来,问骡马会骑不?
天保眦眉一笑回说把那个有啥不会骑的。
曹掌柜引着天保到马棚,牵了一头花骡子说今儿先去总寨里一趟,送信去。随叫一个伙计拿了一个毛织搭裢,搭在骡背上说:“搭裢的这头是牲口料,那头是送给总寨茂生堂的王掌柜的礼行。还有这一封信。路上小心,别贪耍。”
冯车户在一旁叮嘱说记下,总寨,茂生堂,王掌柜,就是那个瘦尕老汉哪!
天保欣喜地答了一声知道。牵了青花骡子去了。
自打这一回,天保连去了沙塘川、长宁川两次,尽皆顺当,曹掌柜也放心了。天保自用木棒削了个槽,穿了个眼儿,栓了一根尺半长的皮条,用来赶牲口。今儿这趟差事远一些,曹掌柜只有一匹马,给了天保,打早就去了杨湾。
直到睡觉的时候还不见天保回来,急得曹掌柜坐卧不安。又等了两个时辰,正要走出大车店去看一看,却在大门口迎着了,当即胡乱对天保责怨了一番。等天保拴了马又引着去上房,曹掌柜拿了一块干粮倒了一碗茶叫天保吃,急问:“事情不顺当么?”
天保带怕带喜地说:“东西交给了,路上也吓坏了。这一阵儿恐怕那面先不去的好。”
曹掌柜又问咋回事儿。
天保便绘声绘色地叙述起来。
原来早起上路后太阳平照的时候,天保已经驱马跑了一阵子,早到了罗家湾。后见从庄子路口转出一人,头戴毡帽,身穿黑夹袄黑裤,肩上挎搭着一把盒子枪。那人见天保骑马慢跑过来,便搭话说这个脖蛋娃,把谁家的马骑上了,胡跑啥者?天保说掌柜家的马,送信去哩。那人挡住马头冷笑一声说尿都没干,还送信哩?搭裢里装的啥?天保说这面是马料,这面是礼行。那人用手摸了一下是马料,又问是啥礼行?天保说是酥油。那人又问信呢?天保从搭裢里取出信递给,那人看了一眼说把他妈的,是个丧帖儿,大早起晦气!把你的酥油分给些,这两天我正好咳得不成。遂还了帖儿绕过马头来。天保收了帖儿,待那人近前要去摸搭裢,猛不防举起马鞭掠下去,正好打在那人脸面上,天保两腿猛一夹,打了马一鞭子,那马忽地窜起来奔跑,又把那人撞了个后仰滚进路边的沟里去了。天保一气儿跑了一二里才放慢。到杨湾交了差,在杨掌柜家闲待了大半天,到后晌才往回走,到了罗家湾又从那个庄子背后绕过来,再没遇事。
曹掌柜边听边看了杨掌柜的信,知道事已妥当,便高兴起来说嗯不错,办事比你干爹简便,今儿好好缓去。天保趁机说掌柜老爷,你能给我给酬劳不?这会儿给吧?我姐姐等着用哩。又捋起自己的左袖伸出胳膊说你看,我的伤也没好。
曹掌柜略一寻思说也成哩,把这几天的都给你。说着从柜里取出一些票子,数了一大把给了天保说连酬劳带赏钱一挂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