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又问:这些票子能顶两个银元不?
曹掌柜略一算,说差一些,但是够多了。
天保又问明后日再有没有差事?曹掌柜说当然有啊。天保说那你把后几次的都算上,给我凑两个银元,成不?
曹掌柜有些受感动,想了想,便从身上摸出两个银元,笑道:“连你这个鬼崽都知道票子不值钱哪!念你疼你的姐姐,给你两个银元,拿上了去!以后好好当差!”天保欢天喜地辞去。
第二天,天保应了一趟近差,后晌就回来了,交了差进了马棚,从槽下的暗缝里抠出两个银元,攥在手里,两手一袖,直奔冯成英家。进门见孝文等三人正在商量腊八治伤的事,惆怅没处筹钱。天保拉过腊八的手,把两个银元默默地放在她手上。腊八惊问哪里弄来的?天保幸福地答说是曹掌柜发的,这些天我跑差的酬劳跟赏钱,不是偷的,也不是借的。
腊八看着天保得意的样子,嘴角抽搐着,两行热泪犹如断珠般滚下了她的两腮。
又连着下了两天雨。这天午后转晴,尹孝萱到了冯成英家,说是奶奶委她来看腊八的伤好些了没有。问候过了,也看见伤口上坐满了痂,先结痂的地方一些痂已经剥落了,露出鲜嫩的红肉来,心下既可怜又欣慰起来。孝萱说我今儿来,给你拿了两件旧衣裳,你病好了穿上。这一件夹袄还能穿一冬,你要长得慢,明年还能穿一个春天哩。这一件花布单衣已经缝补好了,你当衬衣穿。说着从一个布手袋里拿出一个杂和面的薄饼说这是我奶奶给你的。腊八双手接了孝萱送的衣裳,埋头看着衣裳心里有十分的感激,只是心口堵得难开,一时无话。冯成英对孝萱说你看这个丫头,连个多谢的话说不来。孝萱说也没谢头,就是我的衣裳也不多。过一阵儿我走了以后,叫奶奶再寻一回,看再有能穿的没有。冯成英趁机问道:姑娘宾的要出嫁吗?啥日子啊?孝萱忧伤地一叹说也就是这几天,过了八月十五吧。腊八听孝萱这一说,便有些忧伤和不舍,吸溜了一声鼻孔,似要出泪,低下头去,茫然地盯着孝萱送的衣裳。
马成英怪道:这个丫头,小姐有了婆家是大喜,你难为个啥,也不知道道喜的。姑娘,你的婆家还是典当刘家吗?随又觉得言失意错,忙自责道:你看我这个糊涂,订的刘家亲就是刘家人,可说还是刘家么没。你们是两家掌柜儿的亲,门当户对,好得很。你的新女婿现时干事了么没?
孝萱漫不经心地答道:听说是有人保举到归德县当教书先生去哩。又说是他们家里今年生意上吃劲得很。又怕外头乱,一时需要了回不来,就先没去归德,先在家里生意上帮扶着哩。
冯成英哦了一声说这倒也是。你的女婿人好着哩吧?孝萱说人也好着哩,直性子。虽说跟我大哥一样念书了,脾性还是莽些。冯成英恭维道:直性子的人好,实诚,又是本乡本地人,你女娃儿家让衬着点,就是好好儿一家人哎。哎哟,你看我光顾喧了,连点喝的也没倒给,我赶紧烧些去。孝萱劝止了一声,冯成英没理会自去打火烧水。
腊八望着孝萱,疑惑地问道:“孝萱姐姐,出嫁是咋出嫁的?好不?”孝萱吁出一口气说:“出嫁好不好都得出嫁。出嫁就是娃娃当罢了,耍也耍罢了,娘家把你打发掉了,成了人家的人了。以后,就拉家带口地受苦了。你说好不?”
腊八又说:“我先前见你说打发掉的时候,你也高兴着呗。眼见到时候了,可看的话没高兴着呗?阿么了?”
孝萱勉强一笑说:“刘成礼哥哥我见过几回,也认得。反正这种事情大人作主,我们家里一圆伙,成了就成了,也没随顾。现如今过了几个月,也比不得先前了,也成了真的事情了,再当不成耍笑的事儿了。”说着便有些难心处。腊八又说:“那你就别出嫁。”
孝萱扑味一笑:“连你过两年都要出嫁哩,你以为由着你吗?嫁个好男人疼死哩,嫁个歹男人打死哩……”忽觉得说“打死哩”失了口,便低头有些尴尬。
腊八道:“唉,你走了,我就没有人说话了。”
冯成英烧了水给孝萱舀了一小碗,撒了点盐让喝。
孝萱觉得一时不好与腊八搭上话茬,便转向冯成英关切地问道:“干娘娘,腊八的干姑父有信儿了没?”
冯成英没想到孝萱问这个事,眼睛翻了两翻,重重地叹了一声说:“唉!哪里的信儿哩,死活不知道呗。你说,曰本投降都几年了,倒是打日本去的人不见了,他的老家也不知道是啥地方的,你要打听去都没有个地方。咳,外路人恐怕是靠不住哎,不比当地人安稳哪。”
孝萱见冯成英惆怅,便戏她道:“干娘娘寻个老道人算上一卦,但说是干姑父再不来了,你就再寻个有钱汉家,过享福曰子,嘿嘿。”
冯成英亦笑道:“只怕是没有那个命哪!好我的大小姐哩,你当是轻易的事情么?男人死了守寡,男人不知死活了守活寡,但说随便一会儿嫁鸡一会儿嫁狗的,那不是成了个浪荡婆了么?”
腊八也略笑一下问道:“干娘娘,我干姑父到底是啥地方的人哪?”
冯成英道:“就说是秦州人,我也不知道是阿么个秦州人哪。唉,泼烦死了。”
这时见窗户上猛亮了些,冯成英说这几天连阴雨下得没停,这个房里冰吼吼地。这会儿太阳照过来了,你俩出去寻个阳洼儿晒一阵儿去吧?孝萱就叫好,拢理了一下腊八的头发,挽了腊八下炕来,相扶着出门去。
腊八出到门外,觉得一阵晴光耀眼,心里稍许宽展起来。她站在窗外,那太阳只照得膝盖以上,先是身上打了一激灵,始才渐觉暖和起来。两人边搭话边晒了一会,只见稍远处店铺前有三两个女人往这厢一边偷眼一边嘀咕,似是议论腊八什么。又看着那铺里伸出瓜皮帽男人和小儿的脑袋来,往这面乜视,又回望着女人们的议论。孝萱见了,扳过腊八晒后背,只装没见那伙人。晒了一会儿,阳光爬上了后腰,又觉得有些冷,便又回屋来。
扶腊八上了炕,孝萱便要告辞。冯成英说我也打算到嫂子家去看回龙儿,正好我俩一处儿走。便嘱了腊八几句,说她一会儿就回来,陪了孝萱出门,又从外面扣了门去了。
腊八坐在窗口,从窗孔纸破处往外窥去,想看那些女人如何,却见那些女人巳散去,街道里显得冷清寥落。正呆望着,忽见窗口一个人头挪过来,从那个破孔处出现了一只眼睛,腊八吓得“啊”的一声,忙躲闪开,后背上又刺疼起来,只好定在那里不知所措。
外面那只眼睛说:“孽障妹子?你好着没?”是个男人的声音。
腊八惊惧地问:“你是谁?想干啥!你滚蛋!”
就见那个眼睛离开了,却听外面低声说道:
冰日头儿说落就落了,
眼看着房顶头上了;
尕妹妹儿挨打我……
忽地却没声气了。
腊八从窗孔慢慢望去,见街道里走过来了两三个人,想那说词的人溜了。
这孝萱的新婿刘成礼家,虽说是典当行的掌柜,盖因湟州地方贫瘠,原本也没甚大积累,相顾着一院房产尚可立脚。只因这二三年来当货越来越不上眼色,且进的多出的少,手头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