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乃当朝驸马,怎的不能!贤弟莫推,快快就坐。”齐侍读笑呵呵把他按在座上,一众人也跟着附和。
“你我同袍之谊,不讲那些见外的话!”聂侍讲边说边安稳坐下,一副泰然模样。
王校斌见他们惺惺作态,一副愤世嫉俗模样,“你们瞧,我就说那齐世韬是个势力眼吧。堂堂状元郎,语带谄媚,真是斯文扫地。”
“那聂侍讲本是探花,如今升了官,又尚了公主,正是春风得意,齐侍读追捧也在情理之中。”邱文成摇头嘆气,仰头又喝了一杯闷茶。
“哼,反正我就是瞧他不上,还不如我这二甲三十五名的进士有气节!”王校斌鄙视之色溢于言表,言罢转头瞧了瞧默不作声的程煜之,愤愤道:“若是程兄当年发挥正常,那状元之位,哪有那齐世韬的份儿!再者说程兄这潘安颜宋玉貌,那聂玉郎又怎可相比!”
其余几人一听,不由得好奇心起,凑在一处询问起来。
“你们不是京城人氏,不晓得当初程兄的威名。”王校斌挽起袖口,拿根筷子敲了下茶盏,还欲再说却被程煜之拦下。
“你们几个,莫要听他信口胡诌。”
“我哪裏胡诌,兄长不过长我三月,才华却令我望尘莫及,当年我爹常常以程兄为榜样,督促教训我和弟弟们勤奋苦读哩!为这,我可挨了不少骂呢!”
王校斌还欲再辩,忽听雅间内响起一阵喧哗。
“瑞王来了!瑞王殿下真的来了!”
程煜之心中一紧,见有人正扒着窗子探头朝外张望,便也起身凑过去。
会宾楼门前,一驾四乘马车正缓缓停下,那马车甚是气派,黑楠车驾绞纱窗,枣骝马膘肥体壮。
“他来作甚?”程煜之满腹狐疑。
邱文成凑在他耳边道:“我早先听鲁编修说,瑞王要来为留馆翰林庆贺,本以为只是戏言,没想到却是真的。”
程煜之脸色骤然一沈,眸中闪过冷光。“邱贤弟,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哎?”邱文成大惑不解,“程兄别走啊!”
此时此刻,雅间中众人已纷纷起身,大开扇门聚在两侧喜迎贵客。程煜之见状,低头从人群后绕过,想从另一侧楼梯下楼,溜之大吉。
谁知无巧不成书,程煜之这侧下楼,另一侧,只见一人身后跟着一名长随两名侍卫,正款步上楼来。两人相隔距离不远,皆将对方看个清清楚楚。
程煜之见对面的中年人年约五旬,头戴紫金冠,身着赤金流云袍,腰系玉带,足蹬皂锦靴。长眉凤目,悬鼻阔口,粉面长须,眼中含笑,却不怒自威,体态雍容,且贵气通天。此人不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瑞王,又是何人?
另一侧,瑞王也在抬眼打量程煜之。只见他一袭素衫映春晖,身姿颀长似松柏,清俊面容淡若远山,眉宇间却光华逼人,眸中一池春水,却遮盖一片云翳,虽是温润如玉的书生打扮,却透出通身的潇洒气度与淡淡疏离。
瑞王边摩挲左手的白玉扳指,边饶有兴致的端详程煜之。程煜之见状赶紧收回目光,快步下楼而去。
“哎!程兄!程兄!”恰在此时,王校斌由楼上追下,一把抓住程煜之袖子。“兄长莫走啊!”
他这一阵大呼小叫霎时惊动在场众人,谬大人见他手下翰林在瑞王面前大呼小叫,有失体统,丢脸至极,便朝王校斌与程煜之投去嗖嗖的眼刀子。
王校斌知自己失礼,急忙缩着脖子躲在程煜之身后。程煜之见此般情景,心知自己是走不成了,真是死的心都有。
且说一众人众星捧月般将瑞王迎进主桌正座,无不毕恭毕敬,仿似一众小仙拜见玉皇大帝一般。
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他贵为皇亲国戚,既是圣上最信任又仰仗的皇叔,又是手握实权的王爷,如今大驾光临,霎时蓬荜生辉,谬大人及一众翰林简直受宠若惊,甚至铭感五内。
“莘莘学子,翰林英才,如今尔等同窗同袍,日后身居庙堂,同为国之栋梁,不论明日尔等身居何位,余望尔等都能为圣上分忧解难,为民造福一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理应责无旁贷。”
瑞王凤眸含笑,举杯恭贺,一众人等喜不自胜,纷纷举杯逢迎。
之后店家陆续奉上各色海陆珍馐,众人纷纷绞尽脑汁各找理由向瑞王敬酒,如此露脸机会你争我夺,自不必说。
与之相比,裏手桌上的五人就显得安静异常。邱文成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闷闷坐下,拿眼瞟了瞟王校斌,“你还不快去敬酒?你瞧齐侍读,已经喝下三五杯了。”
王校斌一撇嘴,“你为何不去?瑞王来意明显,人家是想充实幕僚。我呢就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小点声!”邱文成在桌下踢他一脚。“我留馆不成,哪有脸去?”听闻他言,另两人也讪讪低头。程煜之则默默喝酒,做壁花状。
“谬大人,余听闻工部程侍郎的公子也在翰林院,程公子文采卓绝,才冠京城,不知今日可在此筵?”
瑞王一言,惊动四座,所有人俱是一楞。程煜之闻言,一颗心就是一沈。
谬大人脸色有些不自然,嗫嚅半晌道:“回王爷,程侍郎的公子名煜之,字灿德,今日,今日也在。”
“哦?是哪位?”瑞王兴致勃勃。
“灿德,还不快来见过王爷!”谬大人急急回身提醒程煜之。王爷钦点,状元郎都无此殊荣,如此露脸机会,还不抓住等什么!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程煜之缓缓起身,离席几步立定身姿,朝瑞王拱手一礼。“程煜之见过王爷。”
瑞王定睛一瞧,“原来是你?”他唇角上扬,缓缓道:“本王还记得三年前,你在瑞鹤楼内壁提的诗文,真真是海立云垂,倜傥超群,确不愧是名冠京中的第一才子。”
瑞王语毕,四下一片寂静。其间众人有的心有不服,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尴尬不已。
程煜之闻言一怔,继而淡然一笑,“王爷谬讚,学生当年年少轻狂,醉酒所做诗文,满篇醉话不值一提。”
瑞王凤眼微瞇,“程公子过谦了,想必此次已通过考核,继留翰林院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皆露尴尬,王校斌和邱文成齐齐吸口冷气,替他捏一把汗,谬大人只觉颜面无光,暗暗替他脸红,齐侍读隐隐勾唇,静观好戏,其余各人各怀心思,暂且不表。
不成想程煜之倒坦然一笑,“启禀王爷,没成。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令王爷失望了。”言罢,作揖施礼。
瑞王一脸诧异,还欲再说什么,便被谬大人接过话茬岔开过去。程煜之见状,便躬身施礼回归原位。
落座后邱文成拍拍他背,聊表安慰。程煜之望着他那张八字眉咸菜色的长脸,兀自陷入沈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