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渐川将那物件捏着指尖翻看几眼，接着，他便站起身，绕过孔庆荣的尸体径直走向旁观着的人
孟词微视线跟着他滑动，就见他走到沈荃面前站定。
“沈先生，”路渐川开口，语气沈肃冰冷。显然，面对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原本就冷清的神色更冷几分，“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房间的钥匙，会在孔庆荣手裏？”
说着，他抬手，手指隔着沾血的塑料手套捏住钥匙末端，递到沈荃面前。
事情突然发生这个变故，饶是冷静如段青也是一瞬间变了脸色，剩下的人就更不用说了，皆顺着路渐川的目光看沈荃。站在后者身边的韩蕴还下意识地向旁侧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沈荃盯着那枚钥匙，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脑袋转不过弯来。他张张口，千万应答的话堵在嘴边，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没说话，剩下的人也不好开口。路渐川没急着催促，目光径直落在他的眉眼。凉薄，审视，还带着些许压迫感。
锐利到仿佛能看穿进沈荃的皮下。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沈默，毫无声息。孟词微没忍住，啧了一声。
这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是惊醒院中沈默的众人。大家仰头向上看来，这才註意到一直趴在窗臺上围观的孟词微。
路渐川的双目最后抬起，他算是站在最远处，手上仍然握着钥匙，与她对视上。
他冷淡目光在接触到她视线时微微闪烁一分，但很快隐去。
两个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又默契的同时移开视线，路渐川重新看向沈荃，孟词微去看余下其他人。
“孟小姐，这是看了多久？”高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问道。
孟词微笑笑，比他真诚许多：“没多久。”
“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吗？”得到她的回答，高恒又问她。
顶着众人视线，孟词微没有理会高恒，她目光又落回到路渐川手中的钥匙上。孟词微正了神色，问道：“什么情况，意外还是他杀？”
这话问的是路渐川，但他却抿着唇，没有回她。
半晌，还是段青左看右看，开口接了话，打破僵局：“初步断定为意外，但是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他的话音刚落，高恒便又问道：“怎么？孟小姐这是有了什么线索？”
他今早不怎么开口，一开口便都是阴阳怪气，连连几个问题，话裏话外，都是对孟词微的不客气。
她哪裏惹他了？
没有过多计较，孟词微点点头，面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应道：“线索还称不上，我先下来看看。”
底下的人听她这样说，默认她要下楼，纷纷收回视线。
但余光裏，却见孟词微没有转身离开窗前，而是手撑着窗臺，一个用力轻巧地跳坐上去。
手扶着窗沿转身，她的双腿从屋内地板离开，转到窗外悬空踩着空气。
见她这架势，下面的人明白过来她要干嘛，连忙开口劝道：“孟小姐，你别……”
出声的是韩蕴，说话的同时，他脚尖转向，将要向着她正下方的地面跑去。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见孟词微双臂向后一推向下跳。下一秒，她双脚踩上片瓦，稳稳落到二楼窗户下方的檐上。
剩下的话堵在嘴边，韩蕴一边惊讶着，一边迈步，向着孟词微附近的空地。
顺势扶住孔庆荣房间的窗户边框稳住身形，同时，孟词微的视线落向窗户内部。
孔庆荣的房间内没有打斗痕迹，还算干凈整洁，没有乱翻乱碰，强硬入室的痕迹。再往前，窗户正对的门紧紧锁住，看来他们早上发现尸体后太过匆忙，还没来得及进屋搜查。
简略扫了几眼，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孟词微这才放弃。她侧目转头，向檐下后院的地面看去，此时此刻，不远处已经围上了韩蕴段青和沈荃三人。
见她视线转来，段青扬头说道：“孟小姐，这样太危险了，你现在可以从孔叔的窗户翻进去，我们上去给你开门，你别往下跳。”
孟词微没理，她视线依旧凝在地面上，脑中思绪翻腾。
她只比孔庆荣略微高上一点，再加上孔庆荣身材干瘦，目测来说，他们两个人的身高体重应该差不了太多。
也就是说，她只要站在这个位置跳下，落点差不多就会是孔庆荣尸体的那个方位。
……不对，她不能跳下去。孟词微想到这，不禁蹙眉。
按照推测，孔庆荣是失足掉下去摔死的，跳下去和掉下去，力不同，落点应该也不会相同。
看向孔庆荣尸体躺的位置，她开口问道：“你们挪动过他的位置吗？”
“这个……没有，只是翻了个面，他原本是面朝下的。”依旧是段青开口道，他边说着，边抬手翻看手中的本子，上面记了方才搜查到的，有关尸体的细节，“发现尸体时，路老板还找了红砖沿着尸体描了一圈。”
得到这个回答，孟词微放下心来。她点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剩下的人听着她的问话，也明白过来她问出这话的意思，纷纷变了脸色。路渐川站在原地，终是缓缓抬眼，将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
手指掩在沾满血污的塑料皮下轻轻动了动，还是克制住自己想要上前的步伐。
他盖了眼中大部分的神思，却还是掩盖不住嘴角浅浅扯起一抹自嘲般的苦笑。
人群背后，他无声无息迈步上前，双手扯开腕间橡胶皮筋，塑料手套随着血水的滴落瘫软在地面。
那边，孟词微已经收回了向下看的视线，她闭眼，凌空喊了一声：“麻烦躲开着点。”
众人眼见下意识向后退步，眼见劝说无果，为了不妨碍她向下跳，自发地让出一大片空地。
却见下一秒，孟词微松开手，张开双臂背向地面落下。
原以为她会找个安全点地姿势，谁料她跟不要命一样就这样栽下来，即使二楼的高度再矮，也不能这样啊！剩下几人傻了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一道身影快速闪到孟词微正下方，张开双臂。
感受着一瞬间极速下落的失重感，孟词微不禁闭紧了眼，但下一秒，她就稳稳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清雅的木质香紧紧包裹住她全身，孟词微蜷在这个怀抱裏，心也随着落到实处。
她睁开眼，对上路渐川向下垂来的视线，他眼瞳漆黑，静静看着她，纠结的情绪化进无边无际的黑沈中，最终变为浅浅的无奈，落在她身上。
路渐川註视着她，却在和她对视上后，又云淡风轻地移开。
晃晃悬空的腿，孟词微没有开口，用动作示意着他放她下来。
脚尖接触到地面，她轻巧地跳出路渐川的怀抱，就在落脚点站直身体。
孟词微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向还没缓过神来的其余人说道：“大家也看见了，孔叔如果是正常从窗户那裏摔下来，差不多会落在我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
说着，她指尖向下，指着自己的脚尖位置。旁人视线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向她站着的地面，接着，她指尖抬起，又沿着脚尖方向指向正前方，不远处孔庆荣的尸体那裏。
“而孔叔……他的尸体却是在那个位置。”
说着，她左看右看，一旁的路渐川会意，回身捡起之前画线的一小块红砖，放在孟词微手中。
低声道了句谢，孟词微接过砖块，弯腰在自己的脚尖处画了一小道横线。
画完，她直起身，将砖块握在手裏，向前迈步，径直停在孔庆荣脚尖的位置。回头看去，离她画线的位置正正好好五步远，大约四米的距离。
这个误差，可谓有些大。
孟词微没有接着开口，这一番行动下来，大家也都清楚了这一点关键信息。
——也就是说，孔庆荣绝不是失足掉下来砸到石头而死的。
刚刚在上面看不太清晰，现在站在尸体前，孟词微这才清楚看见尸体身上的细节。
他的整张脸几乎都被鲜血覆盖，伤口处皮肉绽开，整张脸可以说是血肉模糊。
致命伤在面部，眉间额心的位置，那裏此时有着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乍看过去，还能瞥见内裏白森断裂的头骨。血液顺着窟窿蔓延，在面上凝成一道道血痂，似蛛网织结。
只细看一眼，孟词微便感受到胃部一阵痉挛，反胃的感觉袭上心头。
还没等她自己抽开视线，就感受到一只手从后盖住她的眼。路渐川另一只手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带着她转身，向后退，离开尸体左近。
“别看了。”他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道。